生死契約+番外(23)
轻轻的咳嗽声如钟声响在沉静的房间,如此突兀,如此突然,我看着那因为病痛痛苦的小脸,不明白有这样魔鬼的面孔为什么如此,脆弱。
我突然发现呼吸不是那么困难,也发现这不是那个梦魇,没有谁被船锚穿透胸口,没有谁在我的伤口上穿洞,没有谁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只有一个病弱苍白的身影,他蜷缩在被褥之上,如一条微不足道的虫,我只要轻轻一捏,他将永远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他的眼里没有什么,只有空洞,他对我露出的兴味彷佛只是我的幻想,我把这张脸,和那张脸重迭,却找不到相似之处,尽管五官相像,但是脆弱厌世的生命甚至连魔鬼也感到讳气,而拒绝收留。
他的眼神涣散,直到咳嗽平息,他穿透我的身体看向远方,然后,再度停在我脸上,他那脆弱的笑花突然绽放,「母亲,是你吗?你回来了吗?母亲,请你不要再度抛下我,我好害怕,我这样没用的身体,我这样的废物,母亲,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的嘴鲜红如血,他在微笑,他直直的盯着我的脸,露出那让人心惊的恐怖微笑,他是谁?我甚至不敢去想这个问题,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我不是来接你离去。」他叹息,这是事实,我只能这样回答,「你有没有听见过比鸱枭悲鸣更飘渺的哀乐?你听过那死亡般的曲调吗?它是我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躯,我的归所──」
我掏出我怀中的那个表,归还给拥有相同面孔的不同人,「当我悲伤痛苦、彷徨无措时,我聆听它,它让我,平静。」
我背诵那段记忆里的对白,我在告解,对着拥有相同面孔的不同人,我不知道这是否有任何意义,但我打开了那个怀表,让那苍茫音乐声回响在我和他之间,它,悼念着的是爱人的死亡,以及,活着的亡魂。
病弱苍白的脸专注的听着,直到最后一圈旋紧的发条跑完,他似乎不知道这样的东西是什么,我告诉他,这要如何发出声响,他颤抖的手试探性的扭动发条,聆听,然后再度扭紧发条,聆听,不断重复,不断的,带着疯狂。
我想起我逃离地狱的时候,那撕心裂肺的悲嚎,无论我逃到何处,只要我一日没有完成契约,我便不能结束这样的梦魇,他很快会追赶过来,尤其在我偷去他比心脏更重要的事物,他正在逼近,我感觉的到,他打破他百年不踏上陆地的誓言,因为我这样的不可原谅,卑鄙的利用了他的友情。
啊,我终于说出来了,这个可怕的事实,我想起,他是那样爱着我。
而我是如此恨他。
我把他连同怀表一起沉进大海,让他的脸庞在海底发白肿涨变形,让他冰冷冻僵的尸体被鱼群啃食,我,他挚爱的朋友正是如此贪婪愚蠢,我把他的性命当作货品出售,赌局失败便丢弃,将他推向死亡深海的,是我,他要怨恨的,是我,他痛苦的哀号,是我,他扭曲的肿胀脸庞不复英俊,是我,我是杀人凶手,我亲手将他绑上死刑台,亲手将他推下悬崖,甚至拒绝他对我的唯一要求,不肯在他死前亲吻他的脸颊,不肯施舍一个原谅的吻,因为,我是如此恨他,我的心被仇恨遮蔽,一把火的忿怒,因为爱,他甚至愿意抛弃我渴望的一切,因为他爱我,我要他滚到地狱去,因为他爱我,所以,我亲手杀死他。
现在,冰冷的记忆,他扭曲的微笑,他最后说的誓言,再度回到我的脑中。
他,也回来了!
存在感!我感觉到他冰冷的气息像蛇一样缠绕我的四肢,他从暗处逼近,而我无路可逃。
这个拥有相同面孔的不同人是我能告解的对象,只因我不再逃避之后,就不再惧怕,这是我的罪,我的错误,我杀死一个爱我的人,因为我忌妒他的成功,他的出色,他的一切,过去的我是如此卑鄙猥琐,我用恶意的谎言将他骗上陌生的海域,在他察觉的时刻,又用他对我的责任将他捆绑,因为他爱我至深,我恨他至极。
我闭上眼,看见那双比深蓝色还要幽深,比翠绿山林还要忧郁的眼,听到那自脉搏里的呼喊,复仇!复仇!
那是数度黄昏里的血红残阳,那个杀死他的瞬间,我从他眼中窥见的绝望。
我甚至不能请求他接受我的道歉,这毫无意义。
比原谅更简单的举动,就是复仇。我是如此了解他,他也如此了解我。
我在我自己的罪孽中沉沦,让酒精麻痹我的神经,让我的罪埋在那个瞬间,深海,以及他无情的报复,我无法反抗,因为我渺小,我亏欠他许多,却使愧疚掩盖我的理智,让更多朋友在我的愚蠢下失去生命,因为我让他失去一个平静的家庭,他便要破坏更多家庭;因为我让他疯狂,他便让更多灵魂疯狂;我让他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复仇者,就像我曾经那样的对待他,那样残忍;但不知一把火的忿怒,最先烧焦的却是自己,让自己的灵魂在百年仇恨中悲鸣,因为恨,是比爱更永恒的明显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