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11)
时距信王薨,顾家女入东宫为侧妃,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年。
年仅十岁的萧澈乖乖坐在宴席的外侧,看着哥哥萧灏与萧泽坐在时为太子的父皇身边,王氏正与他们说说笑笑。
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那个时候,母妃与父皇之间还没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们还是旁人口中恩爱无双的神仙眷侣,而我,则被认为是皇太孙。”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李茵看见他嘲讽一笑。
“现在看来,很荒谬对不对?”他的视线微抬,“那个时候的我,其实能察觉出不对劲,所以我循规蹈矩、发奋苦读,无论是读书、字画、骑射,还是接人待物,都力求做到最好,至少,要比太子好。我以为这样,就能让母妃与父皇之间的恩爱更长久一些,也能让顾氏与萧氏之间的关系更缓和。”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一切皆是徒劳。
再后面的事,便是顾氏扶持当今圣上上位,却没能逃过“狡兔死,走狗烹”的结局。塞北苦寒,数年冰霜与风沙吹下来,人心已凉了个彻彻底底。
李茵安慰道:“殿下已经尽力了。”
萧澈摇摇头,不知是在后悔年少的自己仍未做到极致,还是在慨叹顾氏的命运。
沉默良久,他微微笑起来,眉目间一片温柔。
“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你的。”
他伸手用树枝拨动火堆,火星子一点点升起来,像是萤火虫,“在那个端午宴上。”
那个时候,先皇亲口许诺,国公府的宋小姐一定是未来的太子妃。这件事,众人皆知。
可她性子骄纵,若有人敢不顺她的心意,她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萧澈对这样一位小娘子很是好奇。
毕竟,这极有可能是他未来的妻子。
听见内侍告诉他宋小姐来赴宴的时候,他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而后,他就看见一个粉妆玉砌、白净得如瓷娃娃的姑娘走了过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可那一双明净双眸若含秋水,一应穿戴很是不俗。
黛色长眉若远山,双眼灵动,看过来的时候,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张扬。
第一次,年幼的肃王殿下无法将眼睛从一个人身上挪开。
这会是他的妻子。
他想。
“可是,你却没有向我走来。你带着自己编的五彩穗子,送给了太子。”
李茵嘴角一抽,“为什么?”
“因为那个时候你还不认识我,也有可能是讨厌我,反正,你只与太子及二皇兄玩得来。”
“只是,五彩穗子刚到太子手中不久,就被他转赠给了另一位宋家的姑娘,我依稀记得,仿佛是你的堂姐。”
那位堂姐,叫做宋念柔,是宋家旁支的孩子,打小就同李茵不对付。
其实,五彩穗子也不是太子转赠的,而是宋念柔趁无人时,从太子桌上偷偷拿走的。
被李茵发现时,太子不愿意让那位偷东西的宋小姐当众失了颜面,便背下了这口黑锅。
萧澈没说这些弯弯绕绕,又道:“宋小姐生起气来,很是吓人。你将太子训了一顿,兼有周清棠立在旁边,他大气不敢出,只能低着头默默挨骂。”
“要知道,他无论是在学堂里,还是在父皇处,从来没被训斥过,却被你们两个人训得话都不敢说。”
“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把你当作了朋友。”
在说到“朋友”两个字时,他有些不自然地顿了顿。
对于这些往事,李茵半点都不记得了,此刻听他提起,也权当旁听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如今的脾性风格,已与众人记忆中的宋小姐大相径庭。她只是李茵,是在青州山村中生活了许多年的李茵,若强行矫正,叫她去贴合从前的宋小姐,只怕会适得其反。
一切,都回不去了。
萧澈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李茵扯了扯嘴角,“说来有愧,这些,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记得就好。”萧澈淡淡地道,仿佛意料之中,语气中没有半分失落。
他继续讲他的故事,声音却放得越来越轻。
……
后来,宋小姐病重。
国公夫妇听信了那个江湖游医的话,把她送去了太平观养病,一年到头,都不能见一面。
只因游医说,宋小姐此病是由与父母之间犯冲而起,不见面,便是保其命。
太平观虽为皇家道观,但修行之人,所居所食,都难以与国公府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