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2)
孟松云身着一袭蓝袍,也跪下道:“在下世代居于云溪村,李姑娘父母就住在孟家隔壁,他们一直无子,直到一日夜里,忽然有人送来一个烧得糊里糊涂的女孩子,说是被遗弃的,求他们救其一命。”
“后来,李姑娘的父母救下了她,可是,她却不太记得七八岁之前的事情了,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以为李叔李婶就是她的爹娘。”
一字一句入耳,宋令嘉泫然欲泣,她跪在国公夫妇跟前,“阿爹阿娘,女儿自小体弱,被送往道观这些年,从未敢忘爹娘教诲,此刻却被人诬陷并非亲生,女儿心中实在悲痛。”
国公夫人拭了泪,伸手去拉她,“嘉儿,爹娘并未疑心你,你快起来,在这里跪着像什么样子?”
宋令嘉死死拽着国公爷的袖摆,眼泪像是断了线,一滴滴砸下来。
拉不动宋令嘉,国公夫人道:“老爷,这……”
国公爷沉默片刻,道:“为今之计,唯有滴血验亲。”
第5章 归家(二) “鸠占鹊巢,只是小事?”……
堂中案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碗,里面盛满了干净的水。
清澈澄明,一丝杂质也无。
李茵拿起用火燎过的银针,刺破左手中指,殷红的血滴入碗中。
血滴缓缓散开,在水中飘开丝丝缕缕,如同缭绕的烟雾。
国公爷沉着脸迈至桌前,拿起了银针。见状,宋令嘉皱着一张脸又欲出言,只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国公夫人用力拽了下胳膊,对方语气沉沉,暗含警告,“嘉儿。”
宋令嘉将一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手指刺破,另一滴鲜血涌了出来。
滴答。
很轻的一声,像是阴云密布后落在檐下的第一滴雨,砸进每一个人心里。
“老爷,您的手……”
“无事。”国公爷随意抹了指尖余下的血,往左侧挪了半步,拉着走过来的夫人的手腕,一同站在了桌前。
一前一后滴入水中的两滴血不断下沉,缓缓晕开。
如丝线缠绕。
最终,两滴血渐绕渐融合,直至密不可分,融为一体。
“你,你是……”
国公夫人刹那间湿了眼,她用力挣开国公爷的手,有些踉跄地走到李茵面前。
“令……”
她本想叫她“令嘉”,可是,正堂之上,她的身边,就有一个教养多年、才貌不凡、名满帝京、被帝后称赞的宋家大小姐——“宋令嘉”。
她不得不将想要呼唤的名字咽了回去。
头一次,在京城贵夫人圈子里游刃有余、礼数周全的宋夫人于称呼一事上这么犯难。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国公夫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下一刻,又松了些力道,像是怕抓疼了她。
李茵不善与陌生人相交,即便这个“陌生人”是她的“亲娘”。她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又被宋夫人紧紧攥了回来。
“夫人,我……”
“不不不,怎么还叫夫人,叫‘母亲 ’才对。”宋夫人的目光黏在李茵脸上,满是痛苦,有些急切地纠正她。
凝眸细看,她才发觉,这个人,真的和记忆中的女儿很像,很像……
宋夫人身后,年近五十的国公爷双手撑在桌上,手指用力,几乎陷进木里,死死盯着合二为一的血滴。
见他们这等反应,众人自然明了结果如何。
肃王从上首站起来,随手掸掸宽大的衣袖,信步走到桌边,转头瞥了一眼碗中情状,“国公爷,宋小姐不用验吗?”
宋夫人猛地转头,去看宋令嘉,脸上泪痕尤在,手却还攥着李茵。
“阿爹,阿娘,我……”
宋令嘉的声音在发抖。
“本王可是听说,国公爷与夫人这些年,只有一个女儿。”
国公爷抬头起身,面上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大起大落、悲喜交加。
他与肃王相对而立,语气是十二分的冷静,“嘉儿就不用验了,养在身边这许多年,我还是知道。”
肃王微微偏头,以示不解,“哦?”
“殿下有所不知,当初我与夫人,有两个女儿,大的那个因病被送往太平观,而小的那个,在很小的时候就走失了。这件事情鲜少有人知道,这些年我们从未停止过寻找,但一直没有音讯。今日,还要多谢慕之与殿下将其送回。”
沈慕之愣了一下,立刻拱手作揖,“这是学生分内之事。”
“确实如此,”宋夫人放开李茵的一只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勉强平稳下来,“我怀上小女儿那年正值干旱,老爷日夜繁忙,京城人心惶惶,我便回了娘家养胎。生产之后,国公府中知道的人并不多,老爷从百忙中抽出空给那孩子取了名字,叫宋令章。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