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55)
“请他进殿吧。”
事到如今,总该要有一个了断。
“微臣, 参见皇后娘娘。”
李茵坐在宝座上,隔着珠帘静静注视着殿中的人。
他还是那个样子。白玉流水纹锦袍衬得容颜如玉,恭恭敬敬立在殿中时, 恍若一支修竹,任凭风雨来袭, 却始终坚韧、屹立不倒。
只是,再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在日复一日算计人心之后, 身上的清雅高洁之气也会变得浑浊。
“沈大人求见本宫, 所为何事?”
她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稳,在彻底撕破脸之前, 还会有一丝错觉。也许,这个人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周家一事……”
李茵道:“错了便是错了, 没什么好辩论的。”
这件事情,她没法责怪任何一个人。
即便沈慕之借势鼓动朝臣, 渲染扩大事态, 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事实——抢夺军功,难逃罪责。
若真的要怪,便只能怪周将军这么多年的慈父忠臣模样做得太好, 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
“娘娘此刻,应该很心痛吧。”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娘娘如今,能够理解我的痛了吗?”
他的话如同利箭,直直钉入李茵心中,而语气中的理所当然无异于火上浇油,让她本就无法平息的怒火腾得涨起来。
她起身,一把甩开珠帘,站在了沈慕之面前。
“我为什么要理解你的痛?”
“祖父死后,沈家一蹶不振。几房的叔伯都将希望寄托于北疆一役,幻想着六叔父随军凯旋,说不定能升官入阁。”
“可是,”他看向李茵,“这一切都被毁了。”
风花飞有态,烟絮坠无痕。
周家与王家扶摇直上时,沈氏却门庭冷落,如坠絮堕泥,了无痕迹。
可是,这一切又与李茵有何干系?
她直视对方,弯弯两眉蹙起,“所以,这一切为什么要我与你感同身受?”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你凭什么要求我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你的身边?”
谈起当初,李茵瞬间有了更多的话想要说,那些积攒在心中,长久压抑的苦痛。
“我问你,当初在云溪村,我救下你,当真只是偶然吗?!”
沈慕之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来,似乎想要去抚李茵的脸。
衣袖摆动,带起一阵花香浮动,是他腰间的荷包中散发出来的。
李茵一下子就闻出了不对劲,那不是淡雅的青竹气息,而是一种花香。
是茉莉花。
这股气味萦绕在鼻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别碰我!你怎么还有脸带着茉莉来找我?”
那一蓬蓬洁白的花朵,是二人之间最后的体面与眷恋。
他的手一僵,又缓缓放了下去。
“从一开始,我要做的事情就是重振沈家,遇见你,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月山县巫蛊一事,起初便十分蹊跷,他派出去的探子只隐约查出与太子及福王都脱不了干系。
这是个一箭双雕的绝佳机会,他绝不容许自己错过。
为了查明真相,他选择亲自前往青州,却在传递线索时落入圈套,被人追杀。
在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他跌落在泥坑中,身受重伤无法自救,只能静候死亡。
可是,有人从天而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以天神之姿降临,她就像是人间的最后一捧春。
他说:“阿茵,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多么荒唐啊!
李茵觉得他简直是疯了,“救命恩人?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好来日,以命相酬。”
那浅色的眸子中,有一种平静的疯狂在熊熊燃烧。
李茵却已经不想去深究他的话是真是假,“难为沈大人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已经不是那个随便几句温言软语就能哄走的姑娘了,在见识过他的手段后,只觉得恐怖。
哪有什么翩翩浊世佳公子,不过是一个疯子。
“至少,那些过往曾经是美好的。”
“这些年我将京中权贵的私事查得干干净净,遇见你之后,见到那块玉佩后,我就知道你可以被利用。”
“祖父暗中将遗诏给了国公爷,求他有朝一日,匡扶大厦之将倾。这或许就是国公爷一直不接你回京的原因,在一切尚未定论之前,接你回来,就是找死。”
“所以我要把你带到他的跟前,让他为了亲生女儿不得不去阻挠废太子与福王,不得不与肃王站在一条线上,让我沈家,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