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156)
京中这盘大棋,人人都是他的棋子,唯有他是执棋之人。
这些事情,李茵早就猜到了。
只是有一点不同,在皇都,没有人能永远置身事外操纵大局,执棋之人,也会有被当做棋子的那一刻。
夺嫡之中,太子、福王、肃王……或者更多的人,他们又何尝不是借势而为?
“你想要的一切都已经实现了,想要报复的人,也得到了应有的处罚。”
李茵的眸中冰冷,“你如今来我面前说这些,又是在盘算着什么?”
沈慕之往前走了半步,那股茉莉清香更加浓郁。
李茵心中的怒意又涨起来。
他像往常一样低下头,眉间一片温柔。
“周家这件事情,你说陛下一开始到底有没有察觉到?究竟是秉公执法,还是蓄意为之?”
“阿茵,你就这么相信他?他真的完全不在意我们的过往……”
话未说完,李茵一巴掌干脆利落地甩上了他的脸。
一般人惯用右手,皆因写字作画用膳等日常习惯让右手更加灵活。
可她用的是左手。
为什么用左手,沈慕之再清楚不过了。
在慧明寺遭人暗算,她的右手,裂骨错筋,一个年头快要过去了,却仍未痊愈。
这伤,有他一份功劳。
被打的那半张脸微微肿起来,他却没有半分恼怒,反倒像是得偿所愿一般。
他跪下去,“请求皇后娘娘,赐微臣一死。”
他跪得极其坦然,仿佛今日走入坤宁宫,来激怒她,所求就是一死而已。
还是要死在她的手下。
李茵揪起他的领子,死死盯着他,“你以为本宫不敢?”
他闭上了眼睛,眸中的一切神色都被覆盖,“求皇后娘娘,圆微臣夙愿。”
手下的触感丝滑,那是上好的锦缎,李茵不自觉地想起在云溪村的那些日子。
白衣玉冠,谦谦君子,温润恍若天成。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个样子?
又一阵恶心涌上来,她蓦地松开他的衣襟,“滚。”
“我不要再看见你。”
沈慕之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向一侧栽倒而去。玉冠磕在地上,鬓发微微松散,复起身时,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他嗫嚅着嘴唇,还想说些什么,可李茵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了。
从坤宁宫出来后,融融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光影在精致的容颜上跳跃扭转。
他的一生,为家族而计,为沈氏复兴而奔波,如今,已经够了。
几日之前,陛下已经下旨,重新赐予沈首辅谥号——文正。
这是对于一个已经逝去的文臣,最高的褒奖。
而这一切,来得这么顺利,与李茵息息相关。
他的余生,只剩下一个愿望,就是死在她的手中。
然后,求她记得自己,记一辈子。
*
人们常说多事之秋,以此感慨时局动荡、变故丛生。
可是,这个春日,也不安宁。
就在沈慕之离开后不久,刑部传来消息,孟松云自认罪大恶极,在牢里自戕了。
他死之前,咬破手指写下了一封血书,只有一句诗——
“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
这是他从前的志向,寒窗苦读十数载,为的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的是献良策安社稷,为的是黎民百姓……
走错了歪路,要在临死之前,纠正过来。黄泉路上,才不会再度迷失方向。
李茵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一个一个,都在离自己远去。
宋念柔、明珂、崔燕、秋月、周清棠、孟松云……
曾经的仇敌、曾经的好友,都渐渐离去,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矮榻上,用手捂住了脸,失声恸哭。
泪珠像是断了线似的,水漫金山般涌了出来,剜心蚀骨的痛蔓延了全身。
可是,这不是她的错,天意弄人,一步一步,把她们逼到了这个地步。
“阿茵。”
忽然,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像是浮在柔软的云端。
萧澈紧紧抱着她,抚着她的后颈。
李茵忽然升起一阵恐慌,会不会有一天,萧澈也会离她而去。
她的人生,先是被迫接受抛弃,再是被迫接受分离。
她把头埋在对方的臂弯中,拼命抱紧了他,“你不会走的,对不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直到白发苍苍、死亡来临,躺进同一个棺椁之中?”
感受到她的崩溃,萧澈抚着她的脊背,温声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只要你不推开我、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