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20)
这是他们自云溪村回京,竹林苑一别之后,第一次脱离了或人群纷杂或穆然严肃的场景,在无人打扰之地再度相逢。
时隔近四十天。
李茵原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但真的见面,她又不知从何问起。
是先问为什么要骗她?
还是,先问从前的承诺今日是否还……
“阿茵,对不起。”
熟悉的清润声音,熟悉的称呼。
热泪涌出来,李茵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忽的抬头,顶着盈满眼眶的泪定定看着他,“对不起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往往就是从交换名字开始……是我骗了你,辜负了你的信任。”
长风在此肆意游走,吹得李茵的眼睛有些疼,更卷得她心中许多不知名的复杂情绪渐涨。
“当初在云溪村,你隐瞒真实姓名,我能够理解。对着一群陌生的人,为了自保,修饰掩盖一些东西无可厚非。”
李茵仍望着他,眸光似水,里面不知盛着怨恨还是什么,“但是,回京之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是……觉得她不配吗?
在没有认祖归宗之前,偏远山村里的姑娘不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吗?
沈慕之神色微伤,浅淡的眸子蒙上一层苦涩,“因为,我说过,要为阿茵找到真正的家。”
恍惚间,李茵仿佛回到了那间低矮的屋子,前院篱笆墙上,淡紫蓝白的牵牛花缠绕,随风微动。
他信守诺言,确实做到了。
“我更怕你会失望……”
沈慕之顿了顿,眼中悲戚更甚,“一开始说谎,还会因局势所迫而心安理得,久而久之,就会心虚、后悔、害怕,后来,就只盼着这个谎被揭穿的时间能够晚一些、再晚一些……”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今天,周清棠对她说过,此刻沈慕之又一遍遍说给她听。
可是,她来赴宴,并不是想要听他们道歉的……
李茵向右侧走了两步,手扶上白玉浮雕栏杆,转头眺望湖面尽头。
“我来此,并不是想要听沈大人道歉的。”
沈慕之静静看着她秀美的侧颜,“那宋小姐想要什么?”
“说点别的吧。”
“沈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宋国公的女儿的?是因为,玉佩吗?”
沈慕之正欲回答,李茵忽然转头,“这次,沈大人不要骗我。”
末了,她又补充,“最好,以后也不要。”
沈慕之闻言一笑,脸上颜色温润似玉,他问:“所以,宋小姐能原谅我上一次的欺骗吗?”
“宋小姐能。”
“那阿茵呢?”
李茵微微侧首,眉间舒展,终于有了笑意,这一笑,凌波潋滟的湖光瞬间黯然失色。
“阿茵,暂时还不能。”
沈慕之脸上笑意未减,走到李茵身边与她一同面对湖光水色,不远处有水鸟凫游,划开波纹。
“是因为玉佩,但不全是。”
“剩下的事情,我不骗你,但也不能告诉你。”
李茵偏头看他,长眉微蹙。
“祖父辞官、父亲病重,这些年来,沈家式微,族中长辈却不甘心。我无法脱离他们行事,事事都需相商,所以,才让你一个人在竹林苑待了那么多天。”
“并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怀玉陪着我。”
李茵微勾唇角,眼里流露出狡黠,“我把她带去了国公府,沈家来日不会向我要人吧?”
沈慕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自然不会。”
“她的身契,不在沈家,宋小姐尽可安心。”
未等李茵细问,沈慕之眸光微淡,转了话题,又道:“其实,不光族中长辈不甘心,有时候,连我也不甘心……”
“但是,宋小姐,”他转头看向李茵,眼中盛着潋滟湖光,“请你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都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
李茵心口一热,“别叫宋小姐了,叫我令章吧。”
“好。”
对岸,湖边凉亭中。
肃王萧澈着一袭绀青蓝圆领宽袖长袍,身姿萧肃,负手而立,正静静看着对岸。
“殿下,您在看什么?”从小跟在身边的小太监见他目不斜视,忍不住问。
“湖中美景。”
说是看美景,但萧澈眼中却没有几分愉快,“那边垂柳依依,攲斜湖面,风景甚美,我们也去瞧瞧。”
方才他看着远处模糊的人影相对而立,心中如虫蚁啃噬,很不是滋味。
肃王殿下身量高,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步履如飞。身后的小太监不过一晃神,便落在了几丈外,赶忙跟了上去。
听见身后有皂靴踏在草地上的脚步声,李茵慌忙回头,便见一身矜贵气的肃王殿下漫步而来。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