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25)
李茵这才伏下身去,“臣女接旨,谢太后恩典。”
“众位起来吧。”
李茵撑着怀玉的手,忍着痛慢慢站了起来,就见小太监手中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盒,里面放着一对镂空雕刻精致的金镯子。
四季花卉缠绕,金光熠熠。
那便是太后所赐。
小太监捧着楠木盒小心翼翼走过来,递到李茵手里。
“二小姐收好。”
李茵双手接过描金如意纹盒子,“多谢公公。”
她专注于此,自然没看见国公爷站在旁侧,脸色阴沉,眼中是如同檐外黑压压的天空一般的颜色。
“殿下,小女顽劣,还望太后收回成命。”
强压怒火的声音落在李茵耳中,一颗本就凉下去的心顿时如堕冰窟。
她捧着木盒,双手微微发颤。
都不用转头,她已经能猜到国公爷会用什么眼神看她——失望、愤怒、嫌弃,如同看顽石废铁一般。
“国公爷说笑了,太后懿旨,一言九鼎,从无反悔的道理。”
“请二小姐随本王入宫谢恩。”
李茵抬头,就见肃王殿下一袭品月蓝长袍,腰束金带,玉竹节和田玉佩作饰,站在雨幕前,曜石般浓黑的眸子无甚情绪。
他的声音平稳,无人敢质疑。
只是,屋外大雨倾盆。
现在入宫谢恩?
宋夫人看看外面狂砸屋檐的暴雨,也犹疑道:“……现在?”
肃王淡淡启唇,“这是太后的意思。”
宋夫人转头看向国公爷,对方却只板着脸,一言不发。
见此,小太监上前半步,神态认真地道:“这确是太后的意思,请二小姐即刻入宫。”
*
马车上,李茵蜷在一旁,双手落在膝盖上,眼睫半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雨大风狂,从檐下走过来,虽然打了伞,但还是湿了裙摆,鬓发微散。
青梅翠色百迭裙的下摆洇湿,变作更浓更深的草绿。跪了一上午的腿行走不便,方才若不是怀玉紧紧扶着她,她怕是要膝盖一软栽进泥里。
这副模样,真能入宫谢恩吗?
太后的懿旨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就这么走了,国公爷会不会更生气?
正想着,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一方折叠成四方的干净帕子。
李茵顺着帕子抬头,就见肃王殿下端坐在马车左侧,凌厉精致的深邃眉目不似往日严肃,侧首看过来的时候,车内有淡薄熏香缭绕,似真似幻之间,似乎,多了一丝柔意。
马车行得平稳,外面的大雨渐小,落得疏了些。
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安静。
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情绪爬上来,不同于对着慈爱的母亲时的安心,也不同于面对沈慕之时的羞怯。
李茵瞬间有了十二分的不自在。
见她没动,萧澈骨节分明的手往前送了两分。
有淡淡的沉水香飘过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里,李茵又往马车角落退了半步,没接帕子。
“那我帮你?”
“……”
她以为自己默不作声便算是拒绝了,毕竟肃王殿下同她不熟,更不是什么愿意耐心哄着谁的人。
可一贯高高在上的肃王殿下等了片刻,见她不言不语,竟倾身过来,真准备纡尊降贵帮她擦拭裙摆。
沉水香清雅的味道压过来,李茵双目猝然睁大,伸手夺过帕子,“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见此,萧澈眼尾微勾,又端坐了回去。
“太后赐你双镯,本是感念你漂泊在外多年,命途多舛,饱经风霜,受苦了。”
“但是,”他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案边缘,“‘行合礼经’,总会让人联想到另一件事情。”
他顿了顿,又问:“膝盖疼吗?”
不问还好,他一问,偏还是这种关切嘲笑含混不清的语气,李茵咬牙冷脸,“不疼。”
而后再不看他,低了头认认真真去和几乎湿透了的裙摆较劲。
吸了雨水的裙摆贴在鞋袜上,将鞋袜也洇湿了。
她用帕子擦过,只是徒劳无功。
这么蜷缩着久了,膝盖上的痛楚更盛。这无法消散的痛、湿了的裙摆、微乱的长发,都在提醒她,自己究竟有多狼狈。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吗?
可是,不论什么缘由,宋令嘉原是想要除掉她的。
国公爷不会只是因为她支持王知微退婚而大发雷霆,宋令嘉能看穿她的意图,国公爷自然也能。
可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并不是不满她赞同王知微退婚,而是,厌恶李茵做事脱离他的掌控,脱离国公府的掌控……
擦着擦着,李茵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我这里只有一方罗帕,擦了裙摆,便不能用来擦脸了。”另一侧,萧澈微冷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