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60)
又一次被猜中心事,李茵低了头,将茶杯递到嘴边,细品香茗,压根不敢和他对视。
她害怕,怕只需一眼,眼中慌乱便无所遁形。
“殿下何出此言?”她的视线低垂,落在白瓷杯身用墨笔细细勾勒出的芙蕖上。
头一次,在面对他的时候,她的嗓音偏软偏柔,黛色的远山长眉不自然地微蹙。
应该很是心虚才对。萧澈想。
他轻轻笑了一声,还是选择了暂时放过她,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
“我听说,前几日,沈大人与沈老夫人登门拜访?是为了感谢宋小姐救命之恩?”
李茵的手一顿。
他的消息,可真灵通。仿佛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困兽之斗,无法逃脱,挣扎不过徒劳,这种感觉,叫人在恐惧中又渐渐生出怒意。
李茵抬起眼睫,声音冷了下来,“殿下这么关心我,真叫人惶恐。”
肃王殿下好整以暇地挑起眉,回道:“我的关心让你不安,那沈大人的关心,宋小姐想来是不会觉得惶恐了?”
“殿下何意?”
桌案之侧,摆着低矮软榻,缠枝海棠金丝蜀锦软枕靠在两边。
萧澈闻言,微微倾身过来,视线流连在她的眉宇间。
他的眼睫如鸦羽般浓密,黑白分明的眸子微眯,其中似有暗流涌动。
李茵被他看得脊背生寒,往后挪了半步,萧澈便支着手臂,循着她后退的轨迹前进一步。
直至退无可退。
李茵的背紧紧贴在马车壁上,不过咫尺之距的前方,是俊美无俦的容颜。
萧澈的左手支在她身侧,把她围困在自己面前。
宽大的袖子层层叠叠垂下来,犹如低矮帘幕,在马车内隔出一个狭小空间。
沉水香缭绕,无形的罗网密密织就。
无处可逃。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李茵,“宋夫人思虑周全,没有答应,对吧?”
这话要换旁人听了,只会觉得没头没尾、云里雾里,但是李茵自然是明白其中关窍的。
沈老夫人上门,打探宋夫人口风,本意是想要提亲。
这一桩事虽然过去了,但心里的疙瘩却没法风流云散。在这世上,喜欢是一回事,忍耐这份喜欢所带来的痛苦,又成了另一件事。
于是,她紧抿嘴唇,没有答话。
见她不言,萧澈道:“感情之中,最不能让人接受的,就是欺骗。更遑论,是一次、又一次的欺骗。”
“时至今日,宋小姐之心,还一如从前吗?”
刹那间,记忆里的青竹气息涌上来。
那封信。
那封带着青竹熏香的信。
他知道什么?
这一路走来,李茵自始至终,都没能彻底信任他。
对于萧澈,她一无所知。但是,对方好像早就摸透了她的底细,她的所思所念、所喜所恶,对方都了如指掌。
这种不对等的感觉、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萧澈又凑近了些,看着她清丽的眉目,轻柔的声音恍若诱哄,“若是要查,我可以帮……”
“不用你管。”
她的语气有几分生硬,几分恼怒,一出口,连李茵自己都惊了。
她只是下意识想要拒绝,但积攒的别扭情绪堆上来,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一个宣泄之口。
萧澈似乎愣住了。
深邃的眼眸中,多了几丝无措。
要真论起来,肃王殿下也不过弱冠之年,在过往人生中,大约没有这么哄过人,更没有这么哄了人还被拒绝过。
李茵有些心慌,想要解释,但是,他们这样,实在不是一个能够好好解释的姿势。
她伸出左手,一边推他的胳膊,一边和缓的声音,“你先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恰在这时,马车轮子似乎碾上了一颗不小的石子,猛地颠簸趔趄了一下,向着另一侧偏去。
借着这个力,萧澈被李茵推得身形一晃,随后,两人再难维持这个姿势,一起向身后软榻上倒去。
天旋地转间,青丝缠绕,身形相叠。
等李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稳稳当当地落在萧澈身上,她的左臂横在中间,似乎是想要隔开二人。
可是,她的左手,正五指微张,紧紧贴在对方胸膛之上。指尖下的触感,除了华丽的外袍,还有……
刹那间,李茵瞪大了眼睛,猛地抬头。
谁料,萧澈此刻也正微微抬首,想要去看她的右手是否又遭重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