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茵(95)
李茵上了马车,却郁郁寡欢。
酒醒之后,那些逃避不过片刻的现实又蜂拥而至,她的记忆被浣洗一边,反而更清晰难忘。
那日,国公爷告诉她。
因许多年前的一桩旧事,陛下一直忌惮猜忌国公府,但碍于太后之面,又不能直接降罪于他们。
当今世家势力盘根错节,陛下登基这么些年,依旧没能彻底收拢权力。而这些人,有相当一部分是被太后攥在手中。有一些事情,比起陛下的态度,群臣会更看重太后的想法。
在最初的那些年,太后的懿旨,要完全压过陛下的圣旨。
更重要的是,国公爷早年有军功傍身,如今又谨小慎微,从不拉帮结派左右陛下的意见。
陛下即便有心降罪,也找不出足够斩草除根的证据。
可是,李茵还是不明白,国公爷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值得陛下如此费尽心思,又值得国公府如此惶恐。
又为什么陛下迟迟无法拔掉国公府这颗“肉中刺”?
她一再追问,可国公爷却缄口不言。
她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觉得或许与那位早逝的信王有关,但又不敢确定。
……
所以,太子妃,不是未来的皇后,而是人质。
如果没有宋令嘉,将要面临这一切的,就会是她,只能是她。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踏入了热闹的地方。街边有几个闲散汉子聚在一起,谈论着些什么。
“诶,你们听说了吗?陛下要在西南方再建一座万佛寺。”
“又建一座?”
“说是为太后娘娘祈福。”
“那得花多少银子?”
“劳民伤财,我们小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呗,昨天隔壁的老张病了,连请大夫的钱都没有,啧啧啧,这世道……”
……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谈论声渐渐远去,扯完这一桩又去扯别的去了。
在路的另一侧,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的人完完整整听完了这段大逆不道的话,放下了车帘,吩咐道:“去福王府。”
*
福王府。
福王萧泽年仅二十一岁,但他坐在华丽的矮榻上,却像是没骨头一般,无力地瘫软在锦绣软枕上。
他的面色,不像年壮气锐的青年,更像老态龙钟半截入土的迟暮之人。
“你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的声音低哑,说话的时候,每两个字就要喘息片刻。
面前的人,带着一副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薄唇。
“月山县的事情……”
那人顿了顿,“殿下觉得,身子可有好转?”
以少女作为献祭,引民众狂热跟随。慧明寺前的粥,乃神的指示,接了就得付出寿命。
数万人的阳寿积攒起来,以巫蛊之术作为牵引,换到病重将死之人身上。
这,就是月山县巫蛊案的真相。
而这个病重将死的人,就是福王萧泽。
“我都这副样子了,也不在乎什么好不好转的,只要他能死,我就了无遗憾了。”
“只可惜,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此事急不得,需得徐徐图之,如今,在下夜观天象,紫微垣显而不明,光芒减弱,已经在动摇其根基了。”
“哼,御史台那几个老不死的倒是猜得准!咳咳咳——”
他恶狠狠地说完,一口气喘不上来,又低着头咳嗽了许久。
“尤其是那个明廉,他带头参我,要父皇处置我。”
他的眼底透出一片猩红,“等我杀了太子,下一个就是他!”
他同太子是双生子,可是,却有淤泥之别。
萧灏为嫡为长,未及冠就被立为储君;而他只是晚出生了那么一会儿,就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更重要的是,太子身体康健,能上马拉弓,在狩猎时曾百步外一箭射中麋鹿,得陛下赞扬。
而他,只能拖着病体,投去羡慕的目光。
还有更多,更多被忽视的地方。
他不甘心。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明明同胞而生,却一个康健一个孱弱?一定是太子夺走了属于他的东西,抢占了他的命运。
不然,父皇母后为什么全都偏爱萧灏!而不管他的死活!
十岁那年,有一个江湖游医给了个药方,说只需要一点亲兄弟的血作为药引,他的病就能彻底好起来。
可是,帝后拒绝了他,还处死了那个游医!
他们为什么不给?他们凭什么不给!
忽然,福王笑起来,那笑意有着十足的癫狂。他看着眼前的人,“等本王杀了他们这些碍事的狗东西,会给你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