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往事(44)
希瑟的衣服上满是血迹,不便去公共浴池或回房洗澡,只好借了布琳迪丝女士房间的浴盆。等她回到卧室时,已经临近午夜了。
甫一推开门,她便看见瑟洛里恩坐在床边,神情中充满了不安:“蕾贝卡……她还好吗?”
“她身上有些淤伤,但并无大碍,现在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尽管这么说,他的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我……我感到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至于蕾贝卡……虽然眼下没办法告诉她实情,但她是一个聪慧的姑娘,总会用自己的办法厘清情况,“对了,关于马拉奇和唐恩。虽然此事与他们无关,但考虑到他们平日对于职责的懈怠,并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工作。我已经下令将他们逐出埃达城。”
瑟洛里恩仿佛对她的话感到困惑,良久才意识到马拉奇和唐恩是那两个仆从的名字。
“我知道这有损你的颜面,但这是必要的处罚。”
“噢,那个没关系……我对这项处罚没有任何意见……”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我还是有点在意……我是说,他们在离开之前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吗?”
“这就不清楚了。”希瑟面不红心不跳地回答,“今天我的行程安排很满,没有心情处理这些杂事,只是让卫兵把他们赶走了。至于后续的事情,我也没有兴趣知道。”
直到此时,瑟洛里恩才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一只肮脏的小老鼠,靠着厨房的残羹冷炙长大,晚上和牲畜一起取暖,与高贵二字毫无关系”……马拉奇当时的话语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希瑟也曾经历过艰难的岁月,心中不禁对他多了几分怜惜之情。
也正因为如此,她知道相比苍白的安慰,转移注意力更能缓解一个人的焦虑:“事情已经过去了,犯罪者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没必要再为此操心。比起这个,我更想和你商量一下南斯特的事情——还记得之前提到的水银吗?”
果然,一聊到正事,对方就打起了精神:“当然记得!”
“水银的用途很多,炼金术、制作颜料、医疗……”
“水银才不能拿来治疗……”瑟洛里恩咕哝,“无论是把它混进药膏里,还是用蒸汽法治疗都是愚蠢至极的做法……”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这一点母亲也提到过,但要纠正那些民间广为流传的错误实在是一件难事,更何况北境的面积如此辽阔,“不过先将目光放在当下。南斯特的手工业非常发达,尤其擅长制作镶有各种华美珠宝边饰的玻璃镜,因此水银的需求量一直很大。如果仅凭这一点,追查起来恐怕并不容易。”
“也许可以把水银和铜矿的线索结合一下。”瑟洛里恩提议,“水银和大部分金属都能产生非常活跃的反应,唯独铁除外,所以运送水银必须用铁罐当容器。可以调查一下南斯特有哪些铁匠或盔甲铺经常有装着铁罐的运货车出入。”
“好主意。”
希瑟不禁感到很奇妙——她年少时曾经在王都待过一段时间,也与几名王子有过接触(当时他们还没有被阿利斯特清理掉),无一例外都是让她心生厌烦的傻瓜,如今占据着王座的阿利斯特就更是如此了。
反倒是从未被精心抚养过的瑟洛里恩,性格随和,又颇有才干……难道格奈乌斯王死后真有人在王座上下了毒?
“我们后天就出发。”她说,“这次出行你就打算带黎塞留爵士一人吗?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增派几名护卫给你。”
“没事,黎塞留很强的!”
说完,瑟洛里恩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她也感觉到了一丝倦意:“时间不早了,睡吧。”
将吹灭蜡烛后,希瑟躺在床上,心中感叹真是忙碌的一天。正要闭上眼睛,却听见身旁的瑟洛里恩轻声道:“谢谢……”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随口答道:“一匹马而已,算不了什么。”
“不是因为那个……当然,那个也很值得感谢。”他说,“虽然这件事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是雀斑……呃,我是说罗南,他胆敢做出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是我平常太过纵容的结果,所以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瑟洛里恩侧过身,看着她:“谢谢你没有因此对我生气。”
尽管烛火熄灭了,但几缕月光足以照亮他的脸庞。
可能是不久前才洗过澡的缘故,他的面颊上罩着一层自然而红润的容光,玫瑰金色的长发散落在床单上,仿佛晚霞之下流淌的溪水。他的眼瞳是澄澈的浅蓝色,在月光的照耀下近乎透明……当这样一双眼睛满怀真诚地望着你的时候,内心很难不感到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