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CP(4)
嬴光继续整理二楼的书,其中大部分都经过明夷的修订,他一边整理一边看,还能找到明夷留下的批注,兰台令史的字很是端正漂亮,即使挤在狭小竹片边缘,也不歪不斜,整齐得如同群蚁排衙。
这天,嬴光翻到了明夷所写的《大泽国志》。通篇看下来,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位在大泽国都生活了二十一年的亡国公子,后来是真的在用心生活,用心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关于大泽的风土人情,他了如指掌,对于文中描写百姓的部分,落笔如刀的史家倾注了格外不同的感情。
嬴光以为,他会遵循常理,沉浸于怨恨,毕竟是大泽的铁蹄钱踏了他的国家,杀害了他的血亲,掳掠了他的百姓,他恨之入骨才是对的。他却没有,甚至当了大泽的兰台令史,为大泽国君谋治国方略。这么看,他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亡国公子——这也是为什么后儒生对他多有微词。嬴光看着眼前的文字,感受明夷在治世发自内心的欣慰,和在暴政下的切肤之痛。
明夷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被恨埋没了的人?嬴光苦笑,是他落俗了啊。
年轻人在感慨颇多时,都爱发朋友圈,嬴光满腔酸涩不知何处安放,便随拍了一张日落竹林的照片放上去,配文:
明夷,利艰贞。用晦而明,此话不假,可这场三千的的日落,实在太苦。
历史学家的朋友圈就爱发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很快就有人给他评论:“最近在研究离国公子明夷?我有好多资料,你要不要?”
这人是他的本科同学,正留校任教,是个酷爱野史的姑娘。
嬴光尊重野史的独特价值和魅力,但从来都不太爱看,这姑娘曾经三番几次治他安利都失败了,今天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私信来问了。姑娘神秘兮兮地道:“明夷的事啊,那都是宫闱秘闻的级别!其中的爱恨情仇别太刺激!”
“宫闱秘闻?哪种?”
“还能是哪种?当然是陈蒨韩子高那种了!”
嬴光想起梦中那张太得上天眷顾的脸,不自觉地皱了眉。
谢过老同学给的史料,他又开始没日没有地看起来。野史果真对得起一个“野”字,这第一本书第一句话就直截了当地说:明夷是二朝三代君王的男宠。往下也是有理有据,分析了自旬流到失照,三人对他如何如何好……但细看又不太经得起推敲,毕竟明夷自己就在某本书的批注中写过自己“尝事先君如父,而与君上同手足”。至于失照,正史中除了记载他“敬明夷如父兄,凡有所谏,无不遵从”以外,再没有半句对他们二人的描写。
纵观青史,对于与君主不清不楚的男人,史书是从没有什么好话的。对正气凛然的史官来说,那些委身人下还要祸乱朝纲的男宠之卑污,比妲己、郑袖、万氏更甚。史笔如刀,对明夷却太留情,他独得历代史家“照顾”,只蜻蜓点水地留下如玉身影,绝不是以色侍人的倾城祸水。
嬴光在一堆桃色故事中好不容易找到一本看上去略靠谱的,大部分记载都与正史无甚出入。他翻到讲明夷的那篇,名为《青松风月》,听名字就知道,又是讲情史的。
这篇文章说,明夷在大泽王宫过得很好,尤其是在旬恢即位后。虽然旬恢很快取了王姬,但与明夷一直保持着一种关系,作者形容这种关系“如知己,似夫妻”,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所记全部来自先人手札,而这位爱写日记的先人曾做过明夷的随从。
作为一个具有专业素养的历史研究员,对史料真假是有一定直觉的,这种直觉让嬴光有些吃味,他望着窗外竹林的方向,惆怅道:“你们长得好看的,是不是都爱招桃花……”
旬恢不算一个特别贤明的君主,主要是因为后期的暴政。正史中关于此人的篇章是时任兑朝兰台令史的明夷编的,是他一贯的风格,丝毫看不出他对旬恢有什么不一样的私人情感。但《青松风月》说,后期旬恢不仅在政事上不行,还开始豢养男宠,二人之间渐生嫌隙,直到旬恢被失照刺杀。
嬴光去二楼找《大泽史》原稿,终于在一堆破旧竹筒中找到写着《大泽元君本纪》的一卷。他拿去对比同一堆书中的其余篇章,发现在写这一卷时,下笔之人多有停顿涂改,一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出笔画的颤抖。在这卷末尾兰台令史的字迹堪称凌乱,留下了一段似乎是随笔的文字:
故人不再,非有他故,是以岁如刻凿,人若顽石,及君也,会上天无德,钝刀深刻,辙君之心也。吾亦凿以为非我。人之所愿,毫末而已,天道无情,乃在生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