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番外(49)
我低头看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好像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宫中唯一有孕的人,旁人再得宠,也不能取代我。
一百零一
天越来越冷,有孕近一月半的时候,我浑身乏力,还吃不下饭,只能请太医来殿内熬很苦的药汤。
冬阳一出,雪就消融。玉贵人一发梦魇,我便要送顾岑离开。这样的情形一月内上演了将近五次。
我不得不重温起儿时的功课:忍受。我对幸福的需求胜于旁人,却因时也势也,不得不忍上一忍。
当年,宫中的嫔妃从桂花糕中看见了锦嫔的落败,如今,定能从顾岑离去的背影中,看见我的退让。
宫中个个都是人精,会做墙头草的人精,风往玉嫔那儿吹,她们的骨头全软了,都只朝玉嫔那儿倒。
渐渐地,我的院子冷清起来,只有没心没肺的瑾妃过来吃橘子,我觉得她心性沉稳难能可贵,打趣她:
「许小瑾啊许小瑾,瞧你的出息。入宫空长我一年,一点儿上进心没有,光吃橘子去了。」
「你我已不是招人怜爱的懵懂少女,总有人是。天下那么多美人,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扳倒一个,另一个凑上来。咱们在宫里斗来斗去,左右是斗不赢一辈子的,倒不如不斗好了。」
她絮絮叨叨地递给我一瓣剥好的橘子,抬手的时候衣袖下滑,露出一截藕段般无瑕的手臂,似泼出的牛奶。
「你的伤好了?」
「咦?」她把手臂翻转过来看,笑道,「那么深的伤,得亏没留疤,够本宫开心几天了。」
「是哪位太医调的药?」
「就是那日传来的那位。我看他上药还算麻利,就托人去问他,能不能给我调祛疤的膏。他近来可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医术高超,架子大得很,不是嫔妃亲自开口,轻易请不到他。」
我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听说女人有孕,肚皮会越撑越大,就会留下很丑的皱纹,我要防患于未然才好。
瑾妃离开之后,我没有即刻托小宫女去请那太医,而是命人去查林太医的底细。
家中几口人,住在何处,生平最爱什么东西,确认无碍,我才传他来宫中看诊。
林琅老家在淮南,与我过去的名字一样。我并未见他,便心生一股莫名的亲切。
英俊的林琅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年纪轻轻颇负盛名,让他身周徜徉着一股轻慢。
他的身家性命被我查得干干净净,但却不恼怒不恐惧,有这副心性,倒叫我十分讶异。
在我殿内熬药的太医变成了林琅,他很守本分,在我的贵妃榻前,永远是跪着熬药的。
我需要用什么药,他就抓什么药。他的药箱里似乎藏着一片海、一丛草、一抔土、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他从那口药箱里掏出紫苏、白术、木香、陈皮、炙草、黄苓、当归……有的要研磨成粉,有的直接煎煮,不管是哪种药方,他都配得慢条斯理,就像是个很有谋略的将军,对麾下的所有药材都了如指掌。我旁观他制药或者熬汤时,发现他有双骨骼分明的手。
一双深得我心的手。
一百零二
半月之后,年关已至。林琅、小桃没回乡,悦妃一干人等回门,瑾妃相当眼馋,在长公主跟前磨了许久,终于让对方出面说动顾岑,许她出宫去探望自家父亲。她喜出望外,走得也分外匆忙,来不及知会我一声。如今院内的碟子摆满了剥好的橘子和瓜子,再没人来吃。
宫中过年,太后因我怀有身孕,不许我走动,怕摔着她皇孙。我闭上眼,听墙外的人声。
「小桃,今年宫中真热闹,比过去四年都要热闹。」
「卫大将军打了胜仗,提前回京,当然很热闹啦!」
「呆瓜,卫大将军腿伤了在京中,你记错将军了。」
「奴婢说的是卫家的小公子。其他宫的宫女说,他杀敌有功,被封为大将军了!」
真行啊,他。我勾了勾唇角,早知道他会有今天,我该在元宵节那天,让他归西。
我孤单单的一个人,静静地守着空荡荡的宫殿。冷风呼呼地刮过,好似人在呜咽。
我忽然觉得心下烦闷,很想出去走走。便叫小桃不要跟着我,我要去花园打鸟玩。
我取下挂在墙上很久的弓,这是一把好弓,可在宫中,它只能蒙尘。
我没有去御花园,而是站在高处,向赴宴的嘉宾,投去遥遥的一瞥。
没想到,我还是擅长从人群中辨认他的背影,四年未见,也是一样。
他的甲胄已经旧了,脸也晒黑了,却还是像我记忆里一般英姿飒爽。
卫长风转过身子,与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谈笑风生,那是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