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升级记(10)
哪有什么尊卑贵贱?
而今,爹娘已去黄泉,大哥音信渺茫,我如一叶浮萍,常心下惶恐。
在国公府里,还好有周嬷嬷照顾。
只是,自从她接替吴嬷嬷成为夫人亲信,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满面愁容,只有月末时才放几个笑脸。
我有些担忧。
在大花厅的觥筹交错里。
白小姐一直没说话,她微低着头,颈项有一种松柏的韧劲。
她夹了一筷子干豆角。
小口小口慢慢嚼着,仿佛在嚼故乡的春夏秋冬。
再抬起头时。
她眼眶通红。
递给我一道眼波,里面也满是感激。
自这天后。
我们俩常来常往,我端新鲜点心过去,她沏一碗清茶,热气蓬蓬里聊天南海北,我看见她眉眼活泛。
她是美的。
像北方的树,就算要开花,也带着一股遒劲,绝没有媚气和妖气。
所以小公爷不喜欢。
24
年后。
妹妹燕凤又打发人来找我。
说她实在病得厉害,想见我一面。
我兜兜转转出了内院,沿着外院的草径土路,一直走到一个荒废院子里。
北风呼啸。
吹破了屋子的窗纸。
燕凤躺在破屋的炕上,脸蛋被煤烟熏得黢黑,只剩一把骨头,死死拉住我手。
她手上全是紫红色的冻疮,流了脓水又结痂。
「姐姐救我!
「干娘不是个东西,卷了我所有钱财,却不肯给我请医问药。
「就连你之前给我捎的东西,她也抢走了!」
燕凤哭得不能自已,可语气虚弱,一句话都要叹三叹。
没了我遮风挡雨,她之前那股机灵劲儿,也被生活一点点磋磨没了。
眼神里只剩凄然的尖厉,恨不得把所有入眼的人戳出一个窟窿。
我不动声色抽出手,拿帕子擦了擦。
一手的黑灰。
「燕儿,大过年的,府上不许下人请医问药,怕不吉利。
「我煮了几碗红糖姜茶,你先喝着驱寒。」
屋里只有一个黑嘴的茶壶,水也油腻腻的,漂着一层絮子,难以下嘴。
接过我端来的干净碗,燕凤一边喝热乎乎的红糖姜茶,一边呜呜咽咽地哭。
她拿眼觑我身上的青色棉袄。
厚实干净,袖口有花纹,越发显得娴静白嫩。
与她蓬头垢面、衣不蔽体、面黄肌瘦淌鼻涕相比。
有如云泥。
喝下姜茶,她也有了骂人的精神。
「姐姐,你在内院吃香喝辣的,那么风光,怎么忍心让妹妹在这里生病受冻!
「你不怕死了的爷奶,从地下爬出来找你吗!」
我正等着她张嘴提家人。
便也红了眼圈。
「姐姐没本事,在内院只能干些端茶倒水跑腿活,干不成主子面前的伶俐人。
「燕儿你身体好了,倒是能博一个富贵。」
我哭得比她还大声,落得泪珠子比她还大,一时把她镇住了。
她狠狠抠住我手。
像拧巴一条柳树枝一样。
掐来掐去。
「传家宝舍出去了,一个响也没有,周嬷嬷这老东西没说帮帮我?」
我把手甩出来,她来不及收劲,碰到了炕沿,疼得龇牙咧嘴叫。
我假意生气道:
「人家没帮你,你哪还有命在这里抱怨呢?
「咱们也没家人帮扶,没家人赎我们,你可别再得罪了周嬷嬷!
「内院好几个小丫头,冬天病得重,她们家里哥哥都混得有出息,又出力又出银子,这会儿已经大好了。
「我虽在内院,到底是个女子,没有成家立业的本事,也没更多法子帮你。
「眼下我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燕凤眼神一动,放到嘴边吹吹的手顿住了,用手抠牙缝里的姜沫儿,念叨道:
「咱们没家人……
「人家却都有哥哥出钱出力……」
她把牙齿都抠出了血。
燕凤一向掐尖要强,看不得别人好。
她算算计计。
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过得舒坦的工具。
我这个姐姐是。
大哥估计也是。
冷风从破洞的窗眼里吹进来,把炕上的帐子都刮倒了。
我打了一个喷嚏。
「这里太脏太冷了,我得赶紧回去。」
我露出了一抹嫌恶。
我给燕凤披了一件簇新的红袄,袖口都用银线裹了边,让她好好休养,过几天内院选丫鬟了,我再使使法子让周嬷嬷调动她。
「等你,等我死了你也没动静,呸!」
我走后。
她果然有了动静。
25
夜深。
外院的小丫鬟踩着雪,来大厨房烤火。
周嬷嬷的孙子小石头也来了,他七八岁的样子,虎头虎脑,尤为可爱。
他窝在我怀里,猫儿一般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