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3)
将我像个物件儿一样掷到床上,他回身往外走。
裴刃跟了上去。
临走前,他回过头,隔着琉璃屏风,目光模糊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既怜悯。
又有说不出的晦涩。
6
夜凉如水,一个身影顺着窗户翻进来。
我知道那是裴刃。
他曾是街头的乞儿,被其他乞丐殴打时,是我为他解了围。
十年过去,乞儿长成了小狼一样的清冷少年,成了萧祁白身边最信任的侍从。
裴刃为我带了药。
他蹲下身,要帮我涂在跪了一整夜后血肿的膝盖上。
我挥开他的手:
「滚。」
药瓶滚落在地。
裴刃低下头,站在月色里。
「姐姐……还在怪我么?」
我曾视裴刃为自己的弟弟。
但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我们再没说过话。
原因很简单。
去年六月,万舟竞渡。
豫王萧祁白于画舫上,遇刺客埋伏。
亲卫损失惨重,萧祁白本人也陷入昏迷。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女子从相邻的小舟爬上画舫,用船桨击中刺客。
随后以身挡刀,与刺客一同坠入江中。
……
身为那场遇刺事件中唯一见证了全程的亲卫,裴刃向萧祁白做证——
救他的女子,是宋宛容。
7
我闭上眼睛。
似乎仍能看到那一日我跟宋宛容对质时。
裴刃举起手发誓:
「救殿下的人,千真万确是宋小姐。
「若我撒谎,天打五雷轰,叫我不得好死。」
从那一日起,萧祁白对我越来越厌恶。
他冷淡地捏着我的下颌:
「裴刃与你情同姐弟,他都证明不是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
此时此刻,月光晦暗。
我不愿再看裴刃苍白的脸,只道:
「宋家是世家高门,你为了仕途前程,无可厚非。
「只是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就别再向我提往日情分。」
转身想要送客。
手腕却被他一把拉住。
裴刃咬着牙,眼眶通红:
「姐姐,你以为,我是为了仕途前程?
「我是为了你。
「再到殿下面前,我还是会告诉他,为他挡刀的人是宋小姐。
「不然呢,姐姐,你还想凭此让殿下娶你做正妻么?还是想要依仗这份恩情做个宠妾,跟宋小姐去争去斗?
「为何你就是不懂,你是个戏子啊,和乞丐一样低贱的下九流,你以为殿下会护着你么?不会的,等着你的只会是数不清的折辱,看看你的膝盖,这只是个开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素来沉默寡言的裴刃如此激动。
冷冷地垂了眼,我说:
「嗯,你说得都没错。」
他以为我终于听进去了,情难自抑地伸出手:
「姐姐,跟我走吧。
「什么仕途前程,为了你,我都可以不要。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喜欢吃荔枝,我们就去岭南,喜欢坐乌篷船,我们就去江南。天地之大,山川风物,只要你想,我都会陪着你。」
我挥开他的手,笑了:
「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所以我必须在你们两个里选一个,是吗?」
8
天光亮起,裴刃不得不离开。
他有萧祁白吩咐的差事在身,需要去联系牙婆、巫医、画师,只有这些人齐心协力,才能让一个以假乱真的莲花女诞生。
临走前,他仍然回眸望我:
「姐姐,我不是逼你选我。
「但除了我,没人敢带你离开。」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承认裴刃说得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皇四子萧祁白,天潢贵胄,谁敢跟他抢人?
曾有许多客人动过为我赎身的心思,一打听我是萧祁白捧出来的人,便再不提了。
但裴刃还是想得少了。
我看向窗外,目光穿过层层飞檐,望向京城的方向。
朱墙琉璃瓦之内,有位盛宠十年的贵妃。
只要背上烙下莲花印,她就会带我走。
她认为我是妖女不要紧,想杀我也不要紧。
至少我要让她帮我,离开这座囚笼般的江陵城。
9
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萧祁白没再出现。
酒楼里相熟的小倌儿偷偷来找我:
「豫王殿下昨夜跟幕僚喝酒时,提起过你。
「他说你这些年被他宠坏了,气性太大。
「幕僚们便都提议,让他晾着你几日。
「他们说,『这女子都是恃宠而骄的,何况红袖姑娘被捧了这么多年,如今殿下狠下心来晾她个十天半月,她定然心急得不行,到时便也学乖了』。」
萧祁白大约是听进去了。
往日里他有空闲便常来接我,如今却把时间都给了宋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