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姝(23)
说到这里,谢静姝忽然难过起来,不愿去想以后的事。
他们会各自成家,当丈夫、妻子、儿女等成员占据各自的生活后,就会在对方的生命中一点点淡出。
宽大的白袖下,看不到的地方,谢檀弈将一颗檀木佛珠用力拨下去,然后将整串手持握在手中,握紧。
整条胳膊都在轻轻颤抖,谢静姝能感觉到他在用力,担忧地唤了声,“皇兄?”
这声“皇兄”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松开握紧的手,唇角缓缓勾出笑意,“也罢,日后襄芸就仅仅只是你的护卫,不会再向我汇报任何消息。”
当孩子长大时,所有的父母都应该放手。同样的,妙仪虽然是他的妹妹,但也不能一辈子都只当兄长的妹妹。
慢慢的,他眼尾也带着笑了,接着看向身旁的妹妹说:“你和怀彰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青年长得一双含情眸,此刻眸中似有雾气,宛若四月西湖般摄魄钩魂。
再加上话语指向如此暧昧,谢静姝免不得害羞,低着头嘟囔,“我跟昭哥哥能做什么,不过是逛逛街,看看戏,打打马球……”
此时她思及未来,又免不得隐隐期待。
这局棋下得久,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皇宫的屋檐一点点变暗,又被屋檐下的一盏盏灯笼点亮。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显得空旷的东宫格外凄凉。
晚风钻进脖子里,谢静姝觉得冷。身体放松,像小时候一样慢慢靠在皇兄的胳膊上缓缓闭目。
“无论我跟陆怀彰如何,都不会忘记我们要做的事。”
“你也永远都是瑛瑛的皇兄。”
“最好的皇兄。”
……
兄长依旧是那个兄长,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谢檀弈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柔声道:“想靠就靠会儿罢。”
第12章 幼时之殇
徽乾十五年,帝后薨。
时年谢静姝九岁,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恸哭到几近晕厥。宫女们知道公主是为何而哭,都不敢上前去劝慰,只盼公主能哭够,将悲伤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
最终来掀开她棉被的是太子。
谢檀弈浑身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杀气,像是刀口舔血的穷凶极恶之徒。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兄,哭声刹那间停止,又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这时崔内侍匆匆忙忙赶过来,递上一个锦囊,“殿下,您东西忘带了。”
锦囊里装的是串佛珠手持,沉香十八子,有股很好闻的寺庙香火气。谢檀弈将它捏在手里,浑身的煞气似乎被压下去大半。
谢静姝这才敢大着胆子靠过去,轻轻地抱住皇兄的腰。熟悉又浓重的檀香味扑鼻而来,幸好,还是她的皇兄,不是幻化成人形的妖怪。缓缓闭目,不受控制的眼泪如泉水般涌出,打湿腰部的衣裳。
似乎没料到妹妹会突然过来抱住他,谢檀弈怔了怔,随即抬手轻轻抚上小姑娘的脑袋,“瑛瑛,一会儿皇兄要送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谢静姝吸着鼻子抬头看他,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肿得像核桃。
嘴角扯出一个笑,谢檀弈用手将她满脸泪痕拭干净,“去感业寺住一段时间为母后祈福,然后等皇兄来接你。”
临行前,她被谢檀弈送上马车,发车之际,她拉住谢檀弈衣袖,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皇兄,你为什么看上去一点都不难过?母后薨逝,你也未曾流过泪。”
岂料谢檀弈竟是笑了,越笑越大声,显得有些癫狂。
她怔怔地看着皇兄,惊讶地张了张嘴,不明白皇兄为何是这般反应。
谢檀弈终于止住笑声时,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瑛瑛啊,难过改变不了什么。既不能让母后活过来,也不能让该死的人死。”
那时她年纪太小,既听不懂这话中的深意,也不知道皇兄口中那该死的人是谁。
说完这句话,谢檀弈一点点松开她攥紧衣袖的手,“好好在寺里祈福,这段时间宫里的事不要打听。”
这句话她倒听懂了,只是不明白皇兄为何让她这样做。但她还是看着皇兄满是雾气的黑眸,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车开动,她掀开车帘探出头,外面正在起风。萧瑟的秋风卷着落叶吹动少年浅云色的衣角。
车离得越来越远,皇兄颀长的身影便一点点变小。风也越刮越大,一片巨大的枫叶遮住她的眼睛,待取下来再看时,已经远得看不见皇兄身影了,只余下一条浅浅的皇宫轮廓。
年幼的她还不知道,不是所有的难过都会以哭的形势表现出来。她也没发现皇兄放在白袖下的手,正无比用力地捏着一串佛珠。那是被层层压抑着的、由悲伤转化而成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