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娇姝(76)
时间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水漏才只往下滴一滴水,谢静姝却觉得像是过了一整年。
抬眼向上望去,皇兄仍在看她。她的所有小动作皆一览无余地落在皇兄眼里。
温柔的目光溺出水,她要被淹死了。
谢静姝大窘,只好扯着嘴角勾出一个笑,“皇兄是舍不得瑛瑛?”
少女笑时,嘴角的朱红面靥向上扬起,如牡丹般华丽动人。
谢檀弈这才放下手中用来点面靥的小竹棍,垂眸淡然一笑,“不舍又如何,难道我说不舍你就不嫁?”
这话让她不由觉得悲伤,仿佛出嫁是一件错事。
可她终究要嫁人,哥哥也会娶妻。倘若一直留在宫中,妹不嫁,兄不娶,还像什么话?她不曾听说过天底下有这样荒唐的兄妹。
不久前她才深刻地体会到,阿娘嘴里所说的,被人戳脊梁骨是什么滋味。
回答不上来皇兄的问题,谢静姝只好往后退一步,重新以团扇半遮面,在皇兄面前转了一圈,引开话题问道:“好看么?”
“好看。”
谢静姝没看皇兄,将脸埋在团扇后,“该出去了。”
“皇兄送你。”
谢檀弈一直将她送到仪仗车辇前。
众人见新帝现身,纷纷垂下头颅不敢直视。
向来都是出降公主拜别父兄,哪有兄长送妹妹上车辇的规矩?新帝才刚登基,便为公主破例,以后皇位稳固后只怕会更肆无忌惮。
驸马迎亲是依照古法,天未亮便骑马而来,守在内宫门外等候。
谢静姝被仪仗队簇拥着走出宫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陆昭。
少年身穿绯红圆领袍服,脚踩乌皮六合靴,腰环套金革带,幞头簪花,挺身驾于马上,好一个俏生生的新郎官。
见她目光转过来,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谢静姝内心有些复杂。
周围吹笙鼓乐,仪仗队红牌高举,鲜花花瓣铺满整条道路,热闹非凡。
可在这热闹里,谢静姝却发现,她对这场婚礼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期待。
为什么?
她与陆昭分明是两情相悦的一双人,凑在一起会让人夸赞金童玉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什么她现在会不如想象中开心?
她理应开心的。
陆昭是阿娘嘴里所说的,可以喜欢的人啊!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雀跃的心情亦是货真价实。她可以没有任何道德约束地去喜欢他,去爱他,去嫁给他做妻子。
大喜的日子就该开心,穿婚服的是她欢喜之人,是合适的成亲对象,更应该开心。
是以,谢静姝也朝陆昭微微一笑。
仪仗队簇拥过来,鲜花从头顶洒落。视线被遮住,她看不见驸马了。宫女们扶着她上厌翟车。
公主出降所用的厌翟车车顶设有紫色团盖,四周以帐幕遮挡,除翟羽点缀外,还垂以五色丝绸扎成的装饰物。
帐幕正要放下,谢静姝望向站在帐幕后的新君,“皇兄,瑛瑛要离开了。”
“离开?”谢檀弈笑道,“你要到天涯海角去?”
“不是。”
“那便谈不上离开,这皇宫,你总不能出降后就不回来。”
谢静姝心中忽生出千思万绪。
虽然她以后也会回皇宫,但终究与未出嫁时不同。
她和皇兄捆绑在一起的线被斩断了,从此以后,宫中污秽再与她无关。厌翟车往前开,走向的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她沉默着向后靠,坐直身子,举起团扇遮住半张脸,表示谈话结束,准备出行。
随行的宫人正要合上帐幕,却听谢檀弈问:“还记不记得皇兄曾教你读过的那些诗词?”
“都记得呢!想问哪首?”
皇兄教给她太多诗了。
谢檀弈却没急着回答,只笑着说:“时辰已到,先去吧,我念诗为你送行。”
帐幕关合,升车。
车轮转几转后,谢静姝听到皇兄的吟诗声从远处传来。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邶风·燕燕》,她记得。
——“讲的是卫国国君送其二妹远嫁,哥哥不嫌路途漫长,送一程又一程,可他终究不能一直把妹妹送到夫君家里去,只能驻足看着妹妹的车驾远去消失,泣涕如雨。”
诗句解释是皇兄说与她听的,即使时过多年,她也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字。
可是,皇兄为什么要在她出嫁的时候当众吟这首诗呢?这岂不是故意让驸马难堪?结合之前的传闻,难道不会教人浮想联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