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花不事君+番外(10)
我当然记得这些年我爹和我说过的话,我也当然知道我不再是漓漓,而是穆州的皇后,是西北六城未来的主人。
我去牵我的马,我的马老了,牵着它,我想起来时的滚滚黄沙中,它渐重的气息,渐慢的步子。我摸着它的皮毛,仿佛看见马背上的日子,看见西北六城的轮廓,看见我誓要血洗夜戎的朝朝暮暮,而如今,我攀附着权力一点点膨胀,它也老成了这样。
「我们走吧,这里不欢迎我们了。」我抱着它的颈脖,把脑袋依在它的眼睛旁,眼角久违的泪花溢出,慢慢濡湿它眼角的一寸白毛,「我爹走了,这世上,只留我一个人了。」
军营外,宗子期送别我,我最后问的一个问题是:「倘若真有我爹说的那日,你会怎么做?」
「若真有乱臣贼子,臣必除之后快,尽人臣本分,捍秋家名节。」
「那就好。」我拍了拍他的肩,「本宫等这一日。」
「娘娘。」宗子期唤住背过身的我,「臣,永远不愿有那一日。」
我笑了笑,一扯缰绳。
前尘往事忆起来总是叫人感伤,饶是我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已铁石心肠,心还是揪着痛。
一盏酒遁入地面,我和我爹说:「那一日,就快了。」
在月下自斟自饮了两盏后,不出所料地觉得闷酒醉人,了无情趣。霍江沉自然不会陪我,想来想去,我让人去狱里提了卫言卿。
卫公子身上的伤养好了一些,衣襟下斑驳的鞭痕却还是若隐若现,瞧着叫人心疼。
「娘娘身子无碍了?」他瞧见我安然无恙,一时间竟不知该欣喜还是失落。
「可能比你还好些。」我抬起他的脸,卫言卿枯白的唇上没什么血色,瘦削脸蛋的线条愈发锐利。
我把他扶起来:「来,陪本宫喝一杯,喝完,本宫放你回去伺候你没了舌头的爹。」
卫言卿又摆出了文人那一套:「下官不胜杯杓,不会饮酒。」
「卫公子,这世上吧,有些事你不会,但你得硬着头皮去做,比如饮了本宫的酒。而有些事你不会,你最好想都别去想,比如抄把剪子往当今皇后的心口上戳。」说着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趁着他就要仓皇伏地,我先一把拽住他:「别别别,千万别跪,花前月下,桂酒椒浆,可别跪坏了本宫兴致。」
卫言卿只好端起一杯,怔怔地盯住半晌,壮士赴死般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子时将至,我等了半宿的东西终于来了。
看到暗夜中勾勒出荀泱的剪影,我心头一颤。偏偏树上的乌鸦不识时务,叫得闹人,我于是信手拔下卫言卿腰间的坠子,手腕发力朝树上掷去,一声短促的哀鸣,静谧长夜便只剩荀泱迫近的脚步声。
他将西北的快报送到我手上,低声道:「娘娘,成了。」
一语必矣,荀泱作了个揖,像是没来过一样,消失在夜里。
「荀大人说的话,连只乌鸦都不能听?」卫言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一只鸟罢了,死了不可惜。但你要是乱说话,死了就可惜了。」我看向那乌鸦死去的地方,「卫公子见过寒鸦么?」
「寒鸦居于西方,京城少有。」
是了,寒鸦,一种春来秋去的候鸟,常常在暮秋之际离开西北,归去南方。
卫言卿当然不会知道,九月初一,是西北边疆独有的寒鸦节。
沙场苦寒,军中将士把候鸟的离去当作自己的归乡,往往在寒鸦节这日跪拜自己东南方向的亲人,也会在这日祭拜沙场上逝去的英魂,将他们的排位一一陈列,并面向东南,愿他们如同寒鸦鸟一般魂归故里。
这是西北边境的大日子,我曾经也在这样的霜序玄月,为我娘上了一度又一度香。
可今年,我做了个局。
早在宗子期回到京都那一日起,我的密诏就传到了宗子期手下的副将关苍手上。密诏上只有四个字――「煽风点火」。
我不知道关苍都做了什么,但这封来自西北的手书告诉我,寒鸦节那晚,借着北风和将士们未灭的香火,军中为已故将士寄放牌位的灵堂被一把无名的火烧了大半,据说是夜戎士兵原想趁着穆州西北军不备点了粮草,却错燃了灵堂。
真真假假不重要,反正西北军自此群情激愤,恨不能立刻一把火也烧了夜戎。
于是九月初三,我刚刚醒来那日,关苍领着五千人马突击夜戎敌营,胜了攻打夜戎的第一役。
自此,夜戎这一场硬仗,纵是宗子期万般不想,恐怕凭他的一己之力,是收也收不住了。
「寒鸦等开了春,还是要归去西北的。」不等卫言卿作答,霍江沉的声音自殿外传来。这个小皇帝,凡是我殿里有男人,他一定要来插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