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12)
此前,这汤药都是我侍奉送服的。
我温柔又恭敬,低声劝慰父皇,药定要趁热喝。
但他一直盯着我的脸,问:「怎么戴着面纱?」
「午后被蚊虫叮咬,脸上红了一片,恐吓着父皇,故而戴着面纱。」
「既身体不适,便好好歇着,朕这里又不缺伺候的人。」
我温柔小意:「儿臣当然知道父皇不缺伺候的人,可儿臣愿意。说句大不敬的话,儿臣从前想这般尽孝,都没有机会。」
「父皇不要嫌弃儿臣手脚笨拙就好。」
父皇拍拍我手背,默然将汤药尽数喝下,我亦未多发一言。
直到我退出寝殿,轻手轻脚要将门合上时,他突然叫住我:「嘉儿,你刚才是不是去见过她和楚瑶了?」
我的手一颤,轻声回:「是。」
他眼眸发冷,朝我招手:「你过来。」
我走到床榻边,他伸手一扯,我厚厚的面纱被拽落,露出其下红肿的脸。
父皇震怒:「咳咳咳……是她还是楚瑶打的?」
我跪倒在地:「是,是蚊虫咬的。一点都不痛,父皇莫要追究了。」
福内侍很快奉上调查结果:
「五公主给六公主送了许多衣物、吃食和首饰,还惩治了不恭敬的奴才,但六公主她……
「她给了五公主一巴掌,凝萃宫的侍卫们都瞧得真真的。
「五公主未发一言,带着婢女便走了。」
父皇冷笑:「到了这一步,她依然不知悔改。」
「今日敢掌掴亲姐,明日是不是就要对朕这个父皇下手?」
太医正在给我上药,父皇瞧向我,恨铁不成钢:「身在皇家,一味心软良善不是好事。到了朕的面前,你都不张嘴喊冤。」
「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面团子女儿?」
我是个面团子,少不得他这个铁腕帝王来出这个口气。
楚瑶不敬皇姐,心存怨怼,被父皇罚出宫,去皇家庵堂静思己过。
庵堂在宫外,宋家人又都被灭。
往后楚瑶的声音恐怕再也无法传到父皇耳中了。
至于我,父皇加封我为端柔公主,赐了封地,食邑三千户。
此前,只有宋兰所出的二公主和楚瑶有封地,不过她们的是虚封,名头好听,并无封地的实际管辖权。
又是半月,父皇身体渐渐好了。
但宋兰此前被我一番刺激,精神有些失常,加上冷宫生存条件恶劣,她重病不起。
临死前苦苦哀求见父皇一面。
我随父皇去了。
她竟忍住了对我的怒火,温言细语地认错,屡屡提及昔日种种,请求父皇能将楚瑶接回。
父皇神色怅惘,似有所松动。
第19章
我伸手,撩开了厚厚的帷幔,宋兰疤痕可怖,衰老的脸暴露出来。
父皇惊得连退几步,再也不愿听她诉说,转身匆匆离开。
宋兰在身后厉声喊:「楚元白,说好的一生一世,你为何负我?」
「你为何负我?」
这一声质问之后,她断了气。
死在了冷宫,也彻底在父皇的心中死去。
宋兰的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出宫,或许扔在了某个乱葬岗,被野狗野猫啃食吧。
那一夜我和小柳关起门喝了许多酒。
小柳眼泪簌簌地掉:「殿下,咱们娘娘的仇总算是报了,您这些年的隐忍,吃的苦总算没有白费。」
我偏着头问她:「你觉得,害死母妃的只是宋兰吗?」
小柳抿着唇,良久后握住我的手,道:「殿下,到此为止吧,娘娘一定希望您好好活着。」
「等许公子高中,您便嫁给他,远离这皇宫,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身在皇宫,便四处都是暗涌,不会有平淡的时候。
宋兰死后不久,京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养心殿早早燃了地龙,我如今已经挪到芳菲宫西殿,内务府早就送了足足的银丝炭。
这日在御花园遇到大皇兄,他问我:「此间尘埃落定,你可要出宫去你生母坟前上一炷香?以告慰她在天之灵?」
我偏眸深深瞧他,问:「我生母葬在何处?」
「城东青城山风景秀丽,为兄将你母妃安置在那里。
「青城山上的青城庙香火极旺,正好借着冬至,你可跟父皇说出宫祈福。」
我思忖少许,浅浅一笑:「好,一切听大皇兄的安排。」
回宫后门一关,小柳急急问:「殿下,大皇子恐怕是要对您不利,娘娘的仙体不是……」
我捂住她的嘴:「我知道。但我得去!」
「您这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对啊,既然知晓他的猛虎藏在山里,我们便可以早做防范。若是这次不去,下次便不知他会将老虎藏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