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前燕(4)
脚印、脚印……看我能不能逮到一只?
哎!真有!踏在那么细的桃枝上,此人绝对是——
咔嚓。
我一脚踩空,仰面坠下。
桃枝吧嗒吧嗒,在我耳边断裂。
再过几秒,断裂的就是我的骨头了。
我嗷嗷大叫,嘭的一声,落入某人怀中。
竹沥香袭来,我僵两秒,睁开眼,对上我那死鬼丈夫的面容。
我一懵,瞳孔放大,心跳声淹没了我的思绪。
翩翩君子这一款,当真是看不腻……
「摔傻了?」
冷泉般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把我叫醒。
我没摔死,没回光返照,眼前这人也不是我那死鬼丈夫。
我回过神,僵笑两声:
「稳如老狗,你练家子?」
裴崖眸色一沉,松了只手。
我踉跄一下,整整发髻站稳,心跳亦稳。
那只小燕又飞回来,画出一缕春烟。
我轻咳两声,打破尴尬:
「情况怎样?」
「陈献身上有迷幻药,与兄长酒杯中残存成分一致。」
「话本中《罗刹鸟》一篇有标记,且陈献脖上只有一道勒痕。」
「动机呢?」
「三日前陈献偷药被发现,挨罚月钱又挨打,所以记恨兄长。」
「于是他根据罗刹鸟的故事杀了夫君,专程来大理寺畏罪自尽?」
裴崖:「……」
确实不太对劲。
「他不是有妻有女,杀人图什么呀?」
裴崖没回答,思索片刻,自顾自朝外走。
「跟我出去一趟,先告诉本官,你有什么发现?」
我迈着先秦淑女步跟上他:
「话本下压着一片桃叶,我在屋外桃树上发现一枚脚印。」
「脚印的主人二十岁上下,男性,是个练家子,其余的暂时瞧不出什么。」
「所以你作何猜想?」
「陈献或许是自尽,但那本话本我总感觉是有人从窗外扔进去的。」
裴崖沉吟片刻:
「每逢春季,我会遣人酿桃花酒,诸如刘拥这般身手的护卫会爬上桃树摘花。」
「这些证明不了什么。」
我默然,但还是觉得不太对头。
我们各有所思,一路无言。
直到转过几条街巷,在一处破茅屋前停下。
「到了。」
他上前叩门,门后传来孩子抽泣,木扉缓缓打开。
衣衫破烂的女子躲在门后,露出了怯意。
裴崖上前,抱拳行礼:
「在下大理寺卿裴崖,敢问此处是否陈献所居?」
女子点头:
「我姓薛。」
「打扰薛夫人,本官——」
女子摇头打断:
「他把我休了。」
裴崖剑眉紧蹙:
「可有休书?」
「都不识字,哪里来的休书呢?」
女子开门,让到一边。
「二位进来吧。」
屋里一股子返潮的气味,想来是漏雨许久。
中药的苦味伴着孩子的咳嗽,丝丝缕缕缠绕在屋中人身上,钻进人心底。
「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大人将就一下。」
裴崖也不打算客套,直切主题:
「陈献杀了朝臣,已然自尽身亡。」
女子手中一顿,却似早已料到此事,只是点点头。
「他在此时休妻,明显害怕连累了你。」
「我家孩子受了重伤,没钱医治,三日前他给了我一大笔钱,留了这茅屋给我,顺便把我休了。」
「他那时接触了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你不多问,就这么接受了?」
「若要用我的命换孩子的命,我也是愿意的。」
我心下大恸,站起身,要去掀开房间的破帘子。
女子拦住了我:
「孩子病重,怕传了病气给夫人。」
「无妨,我就看一眼。」
掀开帘子,我只见到杂草似的枯发。
孩子怕见生人,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我上前小心扒开,才见她满脸通红,烧得眼睛都睁不开。
后脑、手肘、胸背、脚踝,全是化脓的伤。
有大限将至的迹象。
「重伤引发高热,难治。」
女子先前平静无波,听到我这话,她膝盖一软,从凳子上瘫下来。
裴崖将她扶起,女子呼吸困难,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
孩子上山捉鸟,卖给权贵人家,嚷嚷着要换钱给她贫苦的爹娘买新衣裳。
五日前,孩子不慎跌落山崖,好在有崖下树枝托身,捡回了一条命。
但她撞坏了脑袋,只会傻兮兮地笑,还因伤口发炎连日高烧。
我心里五味杂陈,替她掖好被角站起身:
「我会尽力,不过成与不成,看她的造化,她要多撑些时日。」
我刚想走出去,女孩扯住我的衣摆,气若游丝,却还在笑:
「我要去捉小鸟……换钱给爹买衣裳……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