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思(87)
待平复了呼吸,她郑重地褪|去衣物,解散了头发,将悬挂在脖子上的小铜葫芦解下来,置于堆放的衣物之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下了池水。
冰雪融成的池水清冽冰凉,她将头一起埋进水里,请这池水将自己包裹,洗涤干净她的罪孽。
八十七条人命,她才出任务三年而已。
双星崖曾经的第一杀手,干了杀|人勾当十多年,手上六百多条命。
听说,他是因不甚泄露了样貌,被仇家设局弄死的,尸体被大卸八块喂了狗。
没有死于仇人之手的,多半也会在派系争斗中丧命。毕竟,双星崖丧魂阁人都不是善茬。
像她这样的人,及时收手,能自己找到个干干净净的地方安静死去,想来是最好的结局。
穆葭洗净自己,换上素白的衣裳,干干净净如峰顶的皑皑白雪,出尘透净。湿漉漉的头发还搭在背上,她已迫不及待地原路下山,去先前挑选好的安息之地。
钻过杂草丛生的树林,走了许久才终于到了地方。
头顶鸟鸣声声,脚边野
兔穿梭而过,躲起来嚼啃着嫩草。很奇怪,她站在这里,感官无比清明,似乎能听到蘑菇撑开小伞的细微声响,感受到纯净的山野精灵。
心,彻底静下来了。
穆葭挑了块松软的草皮坐下,轻轻地拧开小小的铜葫芦,倒出里头袖珍小巧的药丸。
阳光穿过密林,落下斑驳的影子,白色的药丸微微透着光。
只要把它吞进去,尘归尘,土归土。
穆葭勾唇轻笑,盯着药丸瞧了瞧,好漂亮的丸子,希望它味道甜一点。片刻后,她不带一点犹豫地将丸子送到嘴边。
下一刻,一个人影猛扑过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第40章
马上送进嘴的药丸,猝不及防地被一只突然出现的手夺了过去。
穆葭诧异扭头,瞪大了眼睛。
丰楚攸!
男人夺过药丸闻了闻,随即牙关微咬,怒瞪着她:“想死?”用力一扔,将那颗小小的药丸扔得远远的。
想得美!
穆葭急忙追了两步。那么小一颗药丸,却眨眼不知落在了哪棵草下,哪里还寻得见。
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
她停下追赶的脚步,横眉冷问:“你如何追到这儿来?!”
她这一路都没察觉后面跟着尾巴,丰楚攸也绝没有那个本事紧咬在她后头。
男人满身狼狈,一袭白衣脏成了灰褐,松垮的头发丝丝缕缕地垂在瘦削的脸旁。他憔悴又疲惫,半寸长的胡须长在脸上,应是十多天不曾打理过了。
“如何?”男人步步逼近,声音沙哑。“穆姑娘,我说过的,我是个疯子,不是个烂人!”
穆葭连忙伸手,抵住他的靠近:“你、你什么意思?”
“‘骨肉蛊’,是用来追踪的。”他紧紧抓住抵在自己胸口的手,乌青憔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怕一眨眼她就会又跑掉似的。
“天涯海角,我都能追到你!” ?
她这一路都在担心赶不及到万缘山,可‘离开他就要死’的话,却原来不过是吓唬她的么。
骨肉蛊根本不会要她的命,只会暴露她的行踪。
呵,竟然又一次被他骗了。穆葭气笑了,该说他狡猾,还是该骂自己蠢呢。
丰楚攸居然追她追到这里,拖着两条不灵活的腿,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十根手指全磨破了皮,指尖的血现在蹭到了她手上。
千里迢迢追到这儿,他却甚至连马都不会骑。这份儿毅力,倒是足叫人五体投地。
很感人,可惜穆葭不曾有一瞬的感动。她甩开他的手,往后退开:“追我作甚?报你的杀母之仇么。”
“是啊,你不觉得,你该用一辈子来赔我么!”丰楚攸盯着她,眼里含着恨意和诡谲的笑意。
“所有人都可以背离我,唯独你,不可以丢下我!”
“你这么恨我,当时就该一刀捅死我。”
他失笑,摇了摇头:“不,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你丢下我一个人。”
穆葭:“……”
“孽是我母亲自己造的,药和钱是我这个儿子给的,火是人豪放的……杀母之仇,你背不下全部,可你推波助澜,这辈子都欠我!”
很合理而理智的责任划分。看来为了追上她,他并没有允许自己消沉太久,清醒地作出了取舍。
母亲于他是渴求,没有也行,那么多年,不也一个人过来了。
穆葭听笑了:“我看你是一无所有了,想找个人赖上,凑合余生吧。你说你不是烂人,这不算?”
“你要这么想,也算是吧。”丰楚攸逼近她,再次把她的手拽紧在手里,郑重其事地向她宣告,“从今往后,天之涯地之角,你都别想逃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