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思(86)
那老伯曾是贺兰家的家生仆人,事发之时正外出办事,故而躲过一劫。
他说——
“抄灭贺兰家的,是丰家兄弟。哥哥丰九明出的主意,弟弟丰岩睿领的兵。剿灭的大批财富帮朝廷解决了燃眉之急,那丰九明更以此为跳板,一路青云直上,官至宰相。”
“贺兰家从未对不起中原人,甚至家主娶妻也娶的是中原女子,万不曾想到对方却会如此狼心狗肺。”
老伯还说,主母是个侠女,抄家时曾与丰家兄弟对峙许久,可惜最终不支,浴血而死。
她姓“穆”,古道热肠,素来待人宽厚,贺兰家从上到下都很喜欢她。
穆葭坐在屋顶,手里捏着象牙小球。清凉的月光照在球面的花纹上,照出岁月的浅淡划痕。
当家主母姓“穆”。
自己能够拿着刻有族徽的象牙球玩。
那里有片很大的芦苇荡。
若她随父姓,也许……该姓“贺兰”吧。
穆葭还想知道更多细节,可一切已经淹没进了岁月的尘埃。老伯不过是当年贺兰家的一个下人,当时也并不在场,告诉穆葭的这些都是事后打听到的。
倒是师父知道的或许更多,既然能为她定下“穆”姓,必定与她母亲相识。
还有伍子阳,他或许也知道一些。他说过,自己和他一位故人很像。那位故人姓“穆”,说不定是她的娘亲。
可穆葭时间不多,没有机会去求证了。
听老伯说,贺兰故居上已建了村庄,前些年大旱,那片芦苇荡已经不复存在,即便回去故乡,也丝毫找不见曾经的一砖一瓦。
他被迫离开,不敢再以“贺兰”为姓,又改姓了“贺”,辗转到长福客栈讨生活。
故土虽已面目全非,可穆葭还是想过去看看。
她在房顶坐到凌晨,方才回房歇下,次日向何掌柜借了辆车,套上马,载着老伯寻故土去了。
一个时辰就到了地方。时值正午,炊烟袅袅,屋舍群聚,青禾田田俨然一片绿海。
故土之上果然已是别家村落。
穆葭远远勒停了马,扶老伯下了车。
“我早说了吧,已经不是故乡了。”老头扶着车板,唏嘘喟叹。
穆葭原地走了几步,感觉脚底生热,是故土的温度。
“老贺,你可知那片芦苇荡在哪里?”
“就在咱们脚下呀。”
穆葭低头。就是脚下这块干涸的土地么?自己曾经躲避追杀,被师父捡到的地方,是……这里?
喉间倏尔一阵酸涩,原来,这就是物是人非。
远处的村民们有说有笑,三三两两扛着锄头回家吃饭,小孩捏着甲虫在田坎上飞跑。
日月亘古不变,光照之下却从无永恒,穆葭眺望那广袤天地,突然间心头的那一点涟漪静止下去,正如她生死随意,无比平静。
此番入京进相府,本不欲杀丰九明,到头来却致使他葬身火海,可谓阴差阳错之下报了大仇。
怎不能说是因缘巧合,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定。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终结于此,翻篇了吧。
“故乡已不是我们的故乡。以后的日子,老贺你可有打算?”穆葭收拾了心情,如是问道。
老头笑了笑,慢悠悠爬上板车:“我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打算……何掌柜是个好人,答应替我收尸,把我葬在这附近。”
何掌柜热情大方,心宽体胖,确像个守信之人。穆葭心里最后一点挂念便也放下了。
停留没多久,穆葭就载着老伯回了客栈,坐下休息一阵便再次上路,策马往万缘山去了。
临走,她把最后一点钱和象牙小球都给了老伯,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一直到此时,体内的骨肉蛊还是没有发作。
子夜时分终于到了万缘山脚下。举头仰望,主峰山高陡峭触及星辰,巨大的黑影压在她的头顶如巍峨神像。
她问过老贺了,万缘山主峰上确实有汪俱净池,也确有净化罪孽的说法。不过山高又无路,除非是天大的罪孽,一般人不会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赎罪。
池子就静卧在半山腰,爬过云雾悬浮之处,便可在山的东面寻得。
当清晨第一缕光照下来,穆葭弃马上了山。山路崎岖,荒草丛生看不到路,很是不好行走,她走走停停,就差临门一脚倒不急了。
嫱儿姐说,山河美丽,且行且看,她自京城一路行来已看了良多,今日最后再看一眼,不留遗憾。
晌午时分,穆葭终于站到池水面前。
初夏的金光落在水面上,池水清可见底,鱼儿皆若空游。光看这一眼,便仿若被濯洗了灵魂。
上山的路上,穆葭顺便找好了长眠之地,等洗干净自己她就原路下山,沿着小道拐弯到一处小山坡,那里有花有草有蝶有鸟,还有一条清澈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