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状元是个女子(172)
“把匣中香烛取来。”他轻声道。
崔翊低应一声,依令将匣中余下的一朵梅香烛递了过去,又将门扉阖上,隔绝了肆虐的风雪。
火石点燃烛火,红梅散发的袅浓香雾便在殿内缭绕开来。
江风之慢慢取出月灯内用以避风的灯罩,以香烛将罩下的烛芯重新引燃,月灯重现光亮时,崔翊竟已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
他将手中的梅香烛摆放于案,提起澄黄清耀的月灯,推门走了出去。
风呜如泣,雪坠如花。
飘零的白雪愈下愈大,携裹着梅香花雨,好似要涤荡无际的长夜,又好似要埋葬无望的天地。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天寒地冻,视线阻隔,漆黑的陵道几乎无人行走,可青年好似闲庭漫步一般穿行于风雪之间,偶有遇见匆匆而过的宫人施礼,也丝毫没有停下前行的步履。
一路穿过梅林,越过官道,江风之不疾不徐地踽踽独行,宛如斑斑血泪的红梅铺满了来时的漫漫长径,将灭不灭的飘摇月灯成为昏暗前路的唯一指引。
无数声音远远近近地回荡在他的耳畔,如藤蔓缭乱纷扰,紧紧地纠缠缚绕。
左耳才方传来她坚定不移的承诺,右耳便又涌入他狰狞窃笑的应许。
——“殿下,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若是出征变成出丧,飞凤军便不用白白送死。”
——“殿下,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只要你死了,所有人都能活着。”
片片雪花擦着脸庞融化凋零,他深深地呼吸着冰冷如霜的风雪,明明是那样彻骨的寒,让四肢百骸都几乎失去知觉,可在这一刻,却令他心绪如洗。
终于,他停下脚步,伫立于一树扶疏红梅之下,朔风横贯几欲将玉骨摧折,他的眼眸从月灯上缓缓抬起,失神地望向前方无底的断崖。
落雪纷纷,天地之间,只余一片茫茫。
第73章
昏黄的油灯毕剥轻响,衬得牢房内更加幽寂。
沈夜呼吸骤转粗重,侧目回视着身后垂首默立的黑衣人,眼中灼烧起无边怒火:“你没给她服用解药?”
那人立时答道:“回大人,这女子是服用解药后毒发吐血,定是那女童给的解药有问题——”
“你说谎!”阿离凄厉地抓紧铁门,“所有药草都是你们给的,我绝对不会用它伤害凌姐姐!是你……你明明听见凌姐姐毒发呻吟,却没有立刻把解药给她,害她吐血——”
“闭嘴,小畜生!”黑衣人猛喝一声,朝女孩的牢房踏了几步,威胁道,“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我立刻杀了你!”
“你们说过不会伤害凌姐姐,你们答应我的——”女孩毫不在乎那道威吓,慌乱的哭音更加尖厉哀决,已然抵达崩溃的边缘,“求求你们……让我看看凌姐姐的情况……”她将头抢撞在铁门之上,声嘶力竭地哀求着,“我不会让她出事,不会让她出事的……”
四周的哭嚷那般炙烈,可掌间的丽容却逐渐冷凝,沈夜太阳穴突突跳动,脑中鼓噪不已,他闭了闭通红的双眼,压抑着戾气道:“把她带过来。”
“大人——”
“把她带过来!”
锁镣当啷落地,不消片刻,纤瘦的身影便被黑衣人押了进来,往前推了一把,女孩身体歪斜,跌倒在地。
抬眼看去,同样解下镣铐的凌月正被沈夜箍在怀中,雪偶般的面容锁在盘曲的臂弯,阿离未及拍打膝盖沾染的灰尘,便扑向她的身前,伸手翻开她血痕凝涸的掌心看了一眼,又检查了一遍她的眼珠和口舌,面色变了变,立即回头对着黑衣人道:“把我的针囊拿来!”
黑衣人迟疑地看了沈夜一眼,随即快步走向刑具架取过所要之物,阴着脸丢到女孩手边。
阿离连忙翻开布囊,取出几枚银针,迅速扎在凌月的右颈,肘窝,以及小腿处,又俯身贴上她的心口,静听片刻,满是泪痕的脸上重又涌出泪珠。
她吸了吸鼻子,又拾起一枚银针刺入凌月手背的穴位,小小的*手掌抚上那道惨白的面容,却没有发现哪怕一丝因落针而起的波动,阿离咬紧了下唇,难以置信地覆上垂落在地的手臂,按向雪色腕间。
一探之下,女孩双肩不由抽动起来,口中溢出一道哀恸的呜咽。
看着那张有如死灰的泪脸,沈夜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猛然扯住她的衣襟往前一带,厉声发问:“你救不了她?”
女孩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哽咽难言,她艰难地将视线转向守在门边的影卫,泪与火交织的目中仇恨决堤:“是你……你延误了凌姐姐服用解药的时间,你这个刽子手,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