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殿深锁薄情种+番外(15)
片刻后,一张纸落到赵濯灵面前,她捡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黄麻上最后几字是“可立为昭容”。
“今日回宫就盖印颁付,”他走过来,“这下,你满意了吧?”
赵濯灵抬头看着他,“陛下,臣自知有负圣恩,愿永辞圣代,解职后回归故里,隐居乡间。”
李盈冷笑一声,“你年纪轻轻,才名显达,官居五品,多少进士终其一生而不能达,你也算功成名就了,此时归隐,堪称史书佳话,是历代文人士子向往之终途,有淡泊无为之美名,有致虚守静之心境,而无壮志未酬之憾。你拿我成全自己的美名,是把我当傻子吗?”
她声音微颤:“求陛下成全。”
“我若说不呢?”他表情冷冷的,语气也冷冷的,还透着几分不耐烦。
赵濯灵对眼前之人感到无比陌生,她滚了下喉咙,“陛下刚刚说遂臣辞官之愿,金口玉言,臣不敢不信。既如此,臣从此就是布衣小民,怎可入宫侍奉?”
李盈不以为意,“规矩是人定的,大虞哪一朝没有特擢入宫的?”
“永定朝没有。”
如果她此时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僵硬的表情。
“文殊妹是女子,怎能和男子比?”
“但她也是皇帝,手握至高权力,却无法和属意之人在一起,因为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所背负的责任。”
“如果她真的清楚,就不会任性地退位。”
李盈话中淡淡的不屑激怒了赵濯灵,她抬起头,“先帝为初心放弃权力,为国本择选新君,古往今来,能做到的有几个?”
“你不必声东击西,”李盈笑着俯视她,“前朝少一个中书舍人,后宫多一个昭仪,动摇不了社稷,官场和民间倒是会多一出佳话。”
“臣……身患隐疾,请恕臣无法从命。”
“隐疾?”李盈蹲下身子。
赵濯灵凌然以对:“臣字字属实,若有欺瞒,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他半信半疑地打量她,“尚药局汇集天下名医,治便是了。”
“此疾乃不治之症,臣幼时曾立誓终身不嫁,若来日离开朝堂,便托钵佛门。”
远处人群的喧哗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李盈慢慢起身,拍了拍袖子,“托钵佛门?我若不放你走,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从这里跳下去?”
赵濯灵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滚。”
看着她退至楼梯口,转身后逃也似地离开,李盈背在后腰的双手攥得指骨作响。
庄导儿从柱后走出来,捡起地上的黄麻纸。
“烧了。”李盈回过身。
“是。”
瞟了一眼被火舌卷成灰烬的纸,李盈幽幽道:“派人盯着她。”
“是。”
中书省官署里的一个位置空了几日,案上堆积如山。
隔壁政事堂里,宰相们正为那个空位交锋。
大堂算不上大,四人趺坐成半圈,上首是一个发须皆白的古稀老者,眼皮耷拉着,要不是右手捋着胡须,就像睡着了。他正前方几丈远的位置,跪坐着记录官,案上压着一卷卷文书,手下奋笔如飞。
“卢令公,赵濯灵请辞后,礼部的上奏文书积压在中书省多少天了?某听说,礼部的裴郎中都亲自来寻人了?”坐于下首的中年男子说话时看着斜对面年岁相当的同僚。
对面的中书令卢洵一贯笑眯眯的表情,“赵侍郎主政吏部,怎么对礼部的事情这般清楚?”他顿了顿,“某昨日遇到礼部崔尚书,刚和他说过此事,怎么,难道他尚未告知裴郎中吗?”
户部尚书赵纳和中书令卢洵同级同龄,但仕途路径截然不同。
赵纳之父赵恪,出身寒门,中进士后步入官场,宦海沉浮,终升任门下侍中,即门下省长官、宰相之一,后因反对崇宣帝立广陵公主李巽为储被黜为庶民,时任司农少卿的儿子赵纳则被谪柳州,今帝登基后才被召回京,授吏部侍郎之位。因吏部尚书之位空缺,吏部实际主政者便是侍郎,按惯例,以同平章事之衔出任宰相,入政事堂参政。
赵纳远离皇城多年,一朝入阁为相,朝中不是无人反对,但今帝的态度强硬得反常,当过几年京官的都记得,赵氏父子当年向崇宣帝极力举荐尚是昌王的李盈为储。
再反观卢洵,范阳卢氏,崇宣帝皇后卢氏之兄,女帝的亲舅舅。虞朝打击士族,范阳卢氏门庭冷落,只余薄名,谁知崇宣登基后择卢氏为后,一母同胞的卢洵摇身一变国舅爷,由檀州密云县的小小主簿擢为兵部员外郎,因聪明实干,一路扶摇直上,掌中书省大权,作为宰相入政事堂议政。
官场起落实属平常,少有人一帆风顺便位极人臣,绝大多数人熬了一辈子止步六品,想给子孙留个荫封尚且不能。即使得了高官厚禄,半道落马者比比皆是,像卢洵这样顺风顺水的寥寥无几。放在以前,赵纳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和卢洵坐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