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孤城+番外(18)
他忽然扔掉酒壶,跌跌撞撞地走向我:「小宁,你回来了小宁,今日是你祖母寿宴,快过来。」
我看着他,说:「还差两张凳子。」
「快!拿凳子。」
我拽着朱青云,让他同我一道坐下。
碗筷也都送上来了。
我有许多想问的,但事已至此,吃完这顿饭再说,今日是祖母寿宴。
可朱青云没动筷。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爹:「为什么把她落下了?」
席间静了下来。
或许会有个完美的解释。
可我心里对它的渴求并不强烈。
哪怕不那么称心,我也能好好把饭吃完。
爹愣住时,我轻声添了句:「还有青云。」
「不好了!老爷子又不见了!」仆人匆匆跑过来。
顿时乱作一团。
第27章
最后是在城门边上找着的。
身上好几处擦伤,衣裳也灰扑扑的,人也糊涂了,说要出去找孙女。
「祖父。」我喊他。
祖父循声看过来,浑浊无神的眼睛眯起来,仔细辨认。
忽然,他咧嘴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他的目光扫到爹时,笑容顿时消失,瞪了人一眼,也不要他扶,佝偻着背往宅子去了。
回到之后,他气冲冲地去取藤条。
还对我说:「小宁,我这就教训你爹,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忘性这么大。」
祖父骨头脆,谁也不敢动真格去拦,便都眼睁睁地看着藤条往爹肩上挞。
爹伸出手,拦住了即将落下的藤条。
他没发火,神色有些复杂:「老爷子,够了。这么多年,该还的也还够了。」
祖父更加恼怒;「你胡说八道!」
「爹的话,我不明白,我想听,可不可以说清楚些。」
爹看着我,欲言又止,祖父一直想把他嘴巴给捂住,可越是这样,爹就越不耐。
破罐子破摔一般,他把话都倒了出来。
他告诉我,祖父当年从军,是守边境的,突然有一日抱着七八个月的我回来,说是战友的孩子,得帮着养。
养便养了,多一个孩子多管口饭而已。
祖父还说,这战友还救过他性命,所以不仅仅要给口饭,得好好疼。
可后来,与祖父同个军营的人告诉爹,哪有什么战友在边境生了孩子,都是祖父编的。
事实上,救祖父的,是个北狄人。
祖父为了报恩,弄了假的身份幌子出来。
话赶话到了这里,爹便狠下心接着说:「没错,离开应安府那晚我是起了邪念,我不愿意再替北狄人养孩子,索性就这样吧。」
朱青云忽然开口:「你说什么呢?」
爹还想继续发作,却被祖父喝了一道;「混账!」
他对爹破口大骂:「你宁愿轻信闲言碎语也不肯来亲自来问我一句是吗!那我就跟你说个明白!人夫妇一双,蛰伏敌都多年,刺探消息,临了知道自己快要暴露,才把独女托付给我,你怎么……唉。」
祖父声音哽咽,眼眶也红透,揉干眼睛之后,拽着爹往房里走,在充满樟木气息的柜子里翻出旧竹筒,啪嗒倒出信纸,张给爹看:「我还替他给朝廷带了消息,这还是褒奖状,加盖了官印的,又给我了赏银,否则你以为咱们是怎么发家的?」
爹颤抖着接过褒奖状,可没看两眼又呜咽地推开。
至于我,浸在曲折的故事里,直到察觉所有人都在悄悄打量我,才猛然惊觉,这竟说的是我自己的事啊?
我吗?
原来几个孩子里,我和朱家,才是最不相干的。
从前觉得朱青云和自己虽然同一个爹,但不是从一个肚子里出来,始终是隔了一层,于是并不亲近。
没想到,我连半个朱家人都不算。
难怪,即使明晃晃地偏疼我,三妹也从不会多说什么。
可隔壁家不是这样,他们有对双生女,别说是偏疼,但凡是给谁盛的汤盛少了,都能立即干起来。
不计较,是因为爹不是我的,娘不是我的,祖父祖母亦不是。
但养恩是真的。
我跪下来磕头。
朱青云离我最近,他把我拉起来,要把我带走。
爹突然冲过来,紧紧地抓着我手臂,他哑了声,说不出什么话来,眼神满是恳求。
我看着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被呵护的点滴,想起受困孤城。
想起从前去踏青时与家人走散,等了许久都不见他们来找到我。滞留的地方其实有着绝佳的风景,有垂柳,有溪流,有戴着帷帽垂钓的公子,可我无心观赏,百无聊赖地拨起水,一遍遍地浣手,直至夕阳西沉,方等来慌张寻来的家仆。
我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朱青云中箭濒死时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