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10)
忽而那些闲时旧景如同琉璃落地,支离破碎,瓷青粉白里,流着她娘额上淋漓的血,一条条、一道道,骇人的窟窿里汩汩冒着,怎么都填补不上。
她娘张开唇,嘴里便也浸满了血,血又流进凄厉的声音里,“我夫我子将死,我绝不独活——”
应怜骤然凄惶惊恐起来,扑过去拾那碎片,尖叫着问:“我呢?你不要我了吗!我也是您所出啊……”
她顾不得割伤了手,颤抖地捡拾,猛一抬头,豁然那撞死了娘亲的石碑厚重地立在眼前,几乎顶着她的鼻尖,她甚至闻见了浓烈的血腥。道道血痕蜿蜒流进阴刻着颜体浑厚遒阔的撇捺顿折里,一字一句便染了森森噬人的血气,上首八个血字可怖地向她压下。
——清平中正,敦肃淑贞。
男子则清平中正,女子则敦肃淑贞。
而她全身是血是污,蜷伏在娘犹不瞑目的身子旁,心底仿佛有什么在提醒她:她不再“淑”,也不再“贞”。
她僵死般发着怔。那碑上戒语咬住她的皮肉,她只觉蚀骨噬心般疼痛,猩红遍布,抬手一摸,自己不知何时也碰破了头,那窟窿深得怕人,血也汩汩地从里头冒出来,淌进了娘的血里。
让我的血,和她的血,淌在一处。
她呆了一晌,忽然发疯似的挣扎起来,哆嗦着要爬出来,但那碑压着自己,越压越沉,她被那家规吓得痛哭尖叫:“我不想死!我还想活着!我想活——”
“魇着了。”大夫道,“按好,别让她伤着自己。”
他一个浑家、两个女儿,一按肩、一按身子、一按腿,将咬牙闭目、双手乱挥的应怜牢牢按下,那浑家道:“不妨事,纸薄一样的小女娘,力气小得跟鸡崽儿似的。”
她一个女儿也道:“瘦得见骨了,爹爹,你施针可得轻点儿。”
宗契立在榻边,半边身子当着窗,山一样的僧人,孤身对敌十几个恶仆也举重若轻,此时看着大夫一家四口团团围着应怜摆弄,却有些手足无措,干站着也不是事儿,便道:“大夫尽吩咐我来!”
“她久虚劳神,有阳亢之象,只是手足乱舞,我如何施针?”大夫道,“师父不若诵两段经,镇魅驱邪,也好使她凝神。”
宗契皱眉思索片刻,“也好。”
他解下项上念珠,于虎口之间绕了两圈,开始低头念诵。
不一会儿,那念珠便捻过去了十七八颗。药铺里娘子听着奇怪,“师父是在念经,是念咒?是哪一段经?可是镇妖降鬼的《楞严经》?”
说话间,宗契的念珠又拨过去了一颗。他念完一遍停下,睁目答道:“是《往生咒》。”
“师父如何乱念!”娘子大惊失色,“只教你念《楞严》、《法华》之类便可,你把活人作死人超度做什么?”
宗契本想说我只会念这一种,话到嘴边,终换了个更温和的说辞:“只要心诚,念什么都是一样的。”
其余人又不好驳,看在他身长九尺、一旁墙边还杵着与他等量高的镔铁长棍的份上,只得道:“高僧说的是。”
第5章
尽送前尘去
他便继续念他的《往生咒》,念珠来来回回地拨,间或瞧一瞧仍被制着的应怜,只见她挣扎间,窄窄的湖绿纱袖里露出一截伶仃细弱的腕子,整个人瘦得也仿佛一阵风就能刮倒。
太瘦了。
哪里还有半分元夜时盈润皓月般的风采。若不是那双眸子生得太好,一眼便教他忆起来,他哪里敢认,这便是当初十两银子救他一命的女娘。
再去洛京时,他打听到,应氏满门男丁被斩首于市,主母触碑而亡。
那么今日这咒,便不念于旁人,只当为超度她双亲的亡魂就是了。
不知哪里传来了纶音佛偈。念诵声不急不缓,低沉宽正,莲华妙法,一点点拭尽残血腥风。她在碑下吓得发抖,抬眼再看,却见了满目金霞,一丽装的妇人渐行渐远,回首来望,向她慈和地点头,眸中诉不尽千怜万爱,遗憾不舍。
应怜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呜咽不成声,望尽她脚下的归路。
“回吧,惜奴。”娘说。
压着她的那碑不知何时已经轻了,但她见娘亲的身影逐渐消隐,匍匐余地,嚎啕大哭。
哭了不知多久,金霞瑞彩与佛音一道,也渐渐远去,来路尽处,复归幽暗混沌。应惜奴此身轻飘飘如无形质,没了亲缘牵绊,也没了儿女情思,终于昏昏睡去。
施了一场针,于小半日后,应怜转醒,此后汤药针砭,几日内时时用着,一应俱全。
她权住在药铺子后辟出的一间小屋内,这是专为卧病妇人准备的,隔开了前头一切人声吵嚷,住着倒也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