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11)
来端汤送药的妇人即是药铺子的主母周娘子,她道应怜只是头磕碰了一下,因此脑气有所惊动,只需静养个十来日,便能痊愈;只是因常久以来调养失当,脾胃太虚,肝火又太盛,以致阴虚火旺,才有郁郁烦躁、神思不属等症,需用当归、黄连、黄芩、栀子等温寒性平、滋阴养气的汤药调理,佐以饮食的调养,少则一旬,多则三月,必能有所裨益。
应怜于药理一道并不大懂,只是周娘子是近几月来唯一肯与她和气交谈的长者,谈吐恬雅,各事料理得也殷勤,因此这些时日,两下亲近了许多。
至于送她来的那宗契和尚,并不怎么到后头来,只一次隔着晃动的湘帘,她在帘后院中,隐隐听着内厅里两个说话声。
一个便是宗契,他声色总如贯雷掷地、飞瀑倾潭一般沉润,很好辨认;一个是药铺的主人李员外,似乎在商议什么。
“这五日的药吃下,已渐有起色。小娘子脉象平和了许多,气色也红润了不少。”李员外道,“师父今日可曾看望过?”
“还未曾,一切有赖员外照应。”这是宗契的声音。
应怜本在里间和后院来回走走,舒络一下腿脚,本觉得隔墙窥听是小人行径,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一般,就在墙下安置的小杌子坐了,听他们往下讲。
李员外沉吟片刻,又道:“这药须得吃下去的,只是此前通共才开了十贴,到今日晌午前已尽煎了,依我看来,总还得再服用个七八日。不知师父……”
宗契爽快应下,“那就听员外的,要付几个钱,我即刻拿来。”
“哎,不急!”李员外拦住他,“不是钱的事。是敝处缺了几味药材,我指与你一家铺子,就在这左近,他家家业大,想来是供应得上的。”
说着,他叹了一声,对宗契点明前情缘由。
原来是旬日前的中秋夜,本县的官署放了三日宵禁,结果混进一批
南来的流民,与巡城的厢军起了冲突,甚有死伤,余下残众退至城外,孤苦凄惨。因此本县药市的行老挑头,发动各家药铺施汤舍药,便有几味药材一时就格外地紧俏。
“今年时节反常,伏天大热,淮东路一带都遭了旱,朝廷不加赈济,赋税不减;司天监勘窥天道,又道辰星入奎,是来年水涝之相,各州县又使征夫开渠固堤,劳民动众,眼见着世道一日日清冷下去了。”李员外心有戚戚。
两人又叙了一回,各叹民生不易,宗契便辞了员外,出门去置药材。
只两盏茶功夫,他却又踅了回来,一路绕过铺子前,撩帘过院,到了后头,却没进屋,立在门前发了会怔。前头李员外叫问:“师父,药材可带回来了?”
“……就快,我来取一趟钱。”宗契回道。
大夫倒不意外,“是了,你走得急,我疏于提醒了,最近药材有缺,价钱上涨,先前那十贴用了两贯,如今恐怕两贯才能配六贴。”
应怜穿了双周娘子给的青绢靸鞋,方才院中走了两趟,到微微出汗,便回屋歇着,听见外头动静,不由得开门探身往外瞧,不想宗契默默站在门口,抬手正要敲门的架势。她吓了一跳,忙撤回身,后退了一步。
宗契身量高,又魁梧,遮挡了日光,阴影便泰山似的罩下来,将应怜衬得又瘦又小。他因惊扰了她而有几分赧然,站定在门口,并不进去,只道:“烦娘子把我那腰橐拿来。”
药铺子后头按例只纳病患,宗契与她又男女有别,故夜间只睡在邻近的小客店里,偏他日间又要往药铺子跑,怕人不在时,客店手脚不干净惹出絮叨,索性将腰橐与应怜收着。
应怜“嗯”了声,便去取他的腰橐。宗契只瞄了她后背一眼,便折过身,背守着门,仰面看那日头,心中寻思着,吃了五日的药,她似乎果真气色好了些?
还是瘦。看来这汤药确是要接着用。
待应怜拿来他的腰橐,交在他手里,满屋清苦药香中,宗契隐隐仿佛嗅到了一瞬的暖香,待再细辨时,又归于无,他却瞧见了她乌黑的发顶与低头时那一段玉色的颈项。
应怜低着头,盯着那灰布缝补的腰橐,想说什么,又没说,忽听宗契粗沉地开口:“头还疼么?”
她点点头,想起方才李员外的话,忙又摇摇头,动作急了,脑子里又刺刺地戳着,只得违心道:“已大好了,不如就……”
“好就行,”见她吞吞吐吐,宗契便截下她话头,又皱眉,“得多吃,瞧你瘦的,后脖子都……”
他把“骨节支棱了”几个字默默吞了下去,咳了咳,觉得失礼,一时又找不着话描补,顿了半晌,挤出一句,“多吃点,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