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17)
宗契一肚子话,滚到嘴边又落回肚里,再涌到嘴边又被她话头堵回去,反反复复,烧得心燥,说不过她,就只得含糊答言:“你让我再想想,你也莫要铁了心,再思量思量。”
他胡乱把素绢往怀里一揣,生怕她再说出什么道理来,抬脚往外走,临到外屋口,想叮嘱两句,望着她心灰意冷的眼,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顿了顿,径自走了。
这一夜,应怜几乎没怎么睡着。
枕边青丝缭乱,她却尽想着那莲台寺的光景。或真如周娘子所说,师姑们都是面慈心善之人,又有无边的怜悯诚心,只要与佛有缘,定能留在那里,避一世的清静。
从前只听人说过,出了家便是化外之人,与红尘无份,一辈子青灯古佛。但她切实的想象只留在落发那一刹,似乎往后的光阴一成不变,水一样就流过去了。
那么一辈子也就流水一样过去,简简单单,似乎没什么不好。
这一晚,夜变得如水凉,宗契习惯性等到药铺子后院的油灯灭了,关了窗,准备睡觉。
他双手垫在脑后,心思却不由转到应怜那处,便又想起了往常在寺里,每逢初一十五或各样佛诞节辰,自山门入内,一直到大殿两廊,路两边安置满露屋义铺,各式各样的唱卖声喧腾盈沸,诸色杂卖遍布,除了货郎,另有许多是小庙小观的僧道,及附近尼寺的师姑。
她们并不如入定的老尼那般枯槁朽讷,唱卖各类绣作、花朵、珠翠时反有别样的生机,有些还会与尘俗之人笑骂几句。宗契觉着,这也没什么不好。
他又想起分别时,应怜那双寂寂惶惶的眸子,如夜中迷途的小兽,仓皇地想寻一个栖处,哪里是大彻大悟。
若当真落了发呢?
如那些曾见的师姑们那般,得了安稳,有了生气,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况说到底,一来他管不了应怜想去哪儿,二来他也给不了她别的安身之所。
思绪乱乱杂杂,或是离寺久了,连心都静不下来。
“再看吧。”他于漆黑的夜里自言自语,不知在宽慰谁,“说不定她年纪小,心性不定,明日就改主意了呢。”
第8章
坊巷私语无人知
然最终也没有改主意。
九月初一,应怜陪周娘子到城北莲台寺烧了香。回来后周娘子便道应怜果真是个有慧根的,怪不得那妙戒住持一见便心生欢喜。
宗契寻空又问了应怜一回,她仍如前语作答。他便不再强求,三日后,待应怜身体无碍了,亲自送她去莲台寺,将两人一场浅薄的缘分全了始终。
这一日晴光大好,一辆马车携着二人,同药铺子的周娘子一道,出了吴县城北。
时节已近重阳,城外却没什么人,牙道上零零星星只见把守的兵丁,皆是附近募来的乡勇,到得莲台寺山下,又围了一圈,把守在出入的道口,专盘查诘问衣衫褴褛之人,见了他们的马车,问也不问便放行了。
“最近城外聚了流民滋事,若无这些兵士护着,我也不敢带你来莲台寺呢。”周娘子道。
应怜上回来,已见过一次了,默默点头。
几人过了山门,登上低矮的半山,沿着石砌的小路走入翠树修竹里一座清幽雅致的禅寺。碧瓦红墙、琉璃屋脊,寺前门楣的大匾上,漆金三个大字——莲台寺。
应怜走出了一身薄汗,素白的脸晕起了一层红,扶着立地的铜香炉暂歇,待喘匀了气,向宗契点了点头。
她披着一件月白的半袖褙子,腰带浅浅地系着,绦子结到了末端,仍揽不住纤瘦的腰身,立在半荫的古柏下,斑驳阴影如镂花浅淡,扑簌簌地落在衣上、肩头,风拂不去,只牵起纱罗榴裙的裥褶一角,一霎时竟使宗契生出浑不胜衣、扶摇而去之感。
他心念一动,伸出手去,欲捉她腰带,怕留不住,猛一下又回过神来,只将镔铁棍换了只手,匆匆掩饰住了。
“我送你进去。”他道。
周娘子落在后头,此时也跟上来了,眼里眉间似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喜色。
寺门前早有女尼等候,见几人来了,施了个礼。
几人各自还礼,跟着人迈过门槛,进得寺去。
莲台寺不大,却步步清雅。宗契四顾望着,只觉比从前任何一处禅院都更秀致,也不知是南人的禅寺都如此,还是因尼众居处之故。
宝殿里并无香客,殿后小门落了锁,他们只被带去一处偏殿。从开敞的轩窗,正可遥望藤萝婵媛的走廊,廊柱罗列成排,其上斗拱精巧,一气儿的青绿碾玉装彩,枋心两端的如意流云竟轻灵仿若无质,使人神迷。
住持妙戒上师亲自来迎,年逾五十、枯瘦庄严,正对应怜时却隐有笑意,与她很是投缘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