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239)
她长舒了一口气,心头却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仿佛窥见了一个久不见天日的秘密。
携萍儿回屋后,应怜擦净了那没上锁的匣儿,怀着一种窥探旁人隐秘的说不出的心虚,犹豫再三,仍是打开看了去。
她总觉着,这一宗姓的人家,与宗契有或多或少的干系,说不定当真就是他外家。
匣子里清净无尘,却整齐地摞着一沓书信,不知埋了几年,保存依旧完好。她草草翻看了几封,字迹娟秀齐整,所述不过平常小事;便依着年序,捡出最早一封,看了起来。
【阿芜见信:
雁使衔来家书,使人欢喜,又涕零如雨。不期三年逝水如斯,我走时满腔愤恚,不及辞阿芜;昼夜千余,无一日不思汝念汝,乃至摧形销骨。幸我虽无德,效红拂私事,却蒙天眷怜,乃得如李将军之夫,慷慨豪壮。今我为妇,阿芜切莫讥无媒之合。往事乱矣,无从相言,个中冷暖,我心自明。我已有妊,期在明岁三月春,不知璋瓦,但共喜翘首以盼。
父亲爱我良多,然性刚硬太甚,恐为我事恼伤忧憎,惟愿阿芜为尽孝膝前,再得大人欢颜。你我书信复通,切勿与人语,父、兄皆不可令知,切记、切记!】
这似是一封久别重逢的信。
她将那“阿芜”二字念了两遍,萍儿却在旁道:“我娘便是阿芜。”
应怜一顿,便想通了,“是了,这是你娘的书信。”
据写信人的口吻,似乎是她的姊妹。
萍儿便来了兴致,把一沓书信摊在桌上,一张张好奇地翻,却翻出了一副小像,十分新奇,“这是我娘吗?”
应怜细细瞧来,见画中女子纤秀灵巧,一毫一发皆细致入微,正襟危坐,含笑端庄,不由打趣道:“这却奇了,你自个儿也不晓得你娘的样貌,怎么反来问我?”
“有些像……又有些不像。”萍儿嘟着嘴,横看竖看。
应怜接过小像,凝目视之半晌,心底缓缓升起一念,却无端想起了宗契曾说的话。
【她在我八岁时,把我送去佛光寺,而后便投水自尽。】
是
她么?
她妥帖将小像搁好,转又拿了第二封信。
山长水远,书信不常通。这第二封,已是她为人母时了。
【阿芜见信:
我已产下一子,初为人母,喜之不尽,甚愿亲为哺养,又恐为仆妇乳母贻笑,真真闲恼。你可记着,他乳名合儿,取和美、团圆之意,从此汝为姨姨,日后再逢,需补添盆之礼。取正字劳心费神,日后再议。我虽为母,却愈思念阿芜,岂不知母亲产难,我长汝七岁,怜汝幼嫩,未有一日得见之,早视汝为我孩儿,自幼长成,皆在我畔;皂荚刻下年岁,记汝身长,历历往事皆在目,如何能忘。
又:随附写真一幅,自妊至今,丰腴无复,勿为窃笑。阿芜可还作一幅寄我,全我牵念。】
看过几遍,心中不知生了什么样滋味,百般交杂不能言,应怜又见那小像,画中人虽端坐淑静,却神容放松,唇边笑意更难掩,不难想见彼时岁月安稳。
萍儿犹自天真无觉。应怜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打听过,宗氏曾为官宦人家,殷实自不必说。我娘为何又要改名换姓,远遁他乡?我自小便从未见过外家亲朋,想来她与家中不睦?”
宗契缓缓将疑问道来,黯淡的天光烛光落在他眼眸,清明中平添了锐利,刺向哑仆。
哑仆颓唐,被抽了筋骨一般,点头。
“因何而起?宗翁?”
摇头。他抽出写着“袁淮”的那张纸。
宗契有几分诧异,接问:“袁淮是宗翁之婿,他与宗氏成亲时,我娘早已身在郑州。难道他们旧曾相识?”
点头。
正思量间,哑仆将几张纸摆列开来,上首为宗伯珣,下平列三人:袁淮、陈氏、宗氏。
旧主已死,他再没什么好隐瞒,如今面前的是他欠下的债,他该还了。
哑仆比划了一阵,宗契恍然明悟,眉头却紧拧起:“你是说,他们三人,皆宗翁所出?是兄妹?”
哑仆一手按在姊妹二人的纸张上,点头;又按在袁淮那张上,点头,摇头。
是是非非。
宗契猜测:“非所出,为所养……继子?”
点头。
这却使人难堪。占了兄妹的名头,却做了夫妻,必为时人所诟。恐怕袁淮曾也为宗姓,不过后来改换了名姓。
“且不论内情如何,我娘因袁淮而出走,或许他们因此结下仇隙。陷害我家的,正是袁淮?”他问。
点头。
本道宗契要再追问,却不想他一时未再开口。
静默如一潭死水,弥漫在一室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