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290)
众人才及喘气,便呼跃叫好,声浪一阵盖过一阵,又不断有人围拢过来,争相瞧看,直把个空场围得水泄不通。
三人直从东斗到西、从西斗到东,照这架势,难分胜负,也不知要斗到什么时候。那小瘦猴儿陶岳瞧得心痒痒,自认武艺不亏,竟不知何时也偷了根竹竿儿,冲入仗中,喝一声喊:“大丈夫厮杀,怎能无我!”
身旁随从拉他不住,眼睁睁瞧着他硬挤入阵仗里,恰似了一条泥鳅在虎豹里乱挤,这里戳戳、那里劈劈,全打乱了三人阵脚。
单铮宗契二人只怕棍棒伤他,齐齐撤手,哈哈大笑;陶慨被他搅了高涨的斗性,一发火起来,一根竹节在手,噼噼啪啪专往他屁股蛋子上抽,一边抽一边骂:“你个搅屎棍子,毛还没长齐,妄想挑你叔伯!”
陶岳给抽得吱哇乱叫,只被他爹拧着胳膊,逃也逃不掉,嘴上硬气:“我是搅屎棍子,你是屎吗!”
一顿狠揍,陶岳捂着屁股,怒气冲冲退到一边,手里还不忘攥着根竹节,咕咕哝哝骂他老子。
单铮笑道:“你家小子烈性,光这份胆气就少有。且我观他根骨不错,那几下刀法,有模有样,是个好苗子。”
“内子早逝,他自小没了人管,野得很。”陶慨头疼得要死,一面挥众人散了,一面正色向单铮道,“承将军青眼,看得起他,我实则早有此意,只是不大好意思提。不若就教他做您一个义子,任打任骂,从您约束,如何?”
单铮很是意外,又瞧瞧陶岳,招手唤他过来。
陶岳梗着脖子,即立在他跟前了,也还硬气得很,一双微凸的大眸子直坦坦盯着单铮,毫不胆怯,又忍了屁股上的疼,不说话。
单铮喜他这份初生牛犊的咋呼气,兼自己即将而立的岁数,膝下还没个儿女,越瞧越是喜欢,便一口应下。
陶慨大喜,当下压着儿子磕头拜叫义父。单铮扶他起来,道:“只是我没带礼,下回给你补一个。”
“我不要礼,你既做了我义父,可能传我方才那枪法?”陶岳直眉楞眼问。
头上又被敲了一记,是他亲爹陶慨,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那是人家家传的枪法,怎好头回相认就教你?
陶慨又有话说,早已是心内想过百八十回的了,一咬牙,道:“他既做了将军义子,您回江宁,便把他带上吧!”
单铮才说一声“好”,一旁瞧了半天的应怜却早已领会了真意。
她叫来宗契,耳语了几句。
宗契揉了揉耳朵,觉着有些痒,却又被她那话勾起了心神,恍然大悟。
“令郎原是独子,若咱们此行带走,他从此便不能承欢膝下,岂不失了人子之道?”他向陶慨说话,却望了望单铮,“这倒是好,咱们留了些人手在沂州相帮,陶将军却将令郎换与了咱们。”
单铮这才恍然,心道这陶慨也是实诚,为表明忠心,竟拐着弯肯舍自家儿子来做质。
他叹了口气,
又失笑,“这义子我收了,只是人我不能带走。他还小呢,总要在家中再长两年,等以后大了,有的是出门游历的机会,到时再来会我这义父。你我之间,是恩义相交,我对你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话说到此,陶慨心潮纷沓,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料想自己小人之心,平白折辱了他坦荡的英雄君子。
至此,八分归附,又涨了两分,恨不能早与之合兵,拱手天下。
他这正动容着,他儿子陶岳不乐意了。
“义父,我不去江宁,怎么学您枪法?”陶岳心急,又扯了宗契袖子,“大和尚,还有你的棍法,我必也能青出于蓝!”
惹得几人大笑,陶慨只叹丢人现眼。
从此彼此之间更加亲厚,虽不是手足,却胜如手足,在临近冬至的一日日里,更是相敬相爱无间。
冬至日,将军府里好好热闹了一回,宁德军一行人便整装备齐,待回江宁。
陶慨留之再三,终留不住,待到十一月廿六这日,亲送出城外五十里,与单铮惜别而返。
一行人秋时来、冬时归;去时忐忑,归时却已人人喜悦振奋,只待回了江宁,论功行赏,又是一番新光景。
队伍行径处犹如一条长龙,龙首是再三去沂州的数十宁德军中人;后头跟着护送的五百沂州强兵,又有二百余众零散穿插队列之中,都是六皇子郭显的心腹家人,此回跟着那七千官兵来攻沂州,余兵被遣返,这二百人却跟着郭显,同被押往江宁。
自然,郭显充作俘虏,也在此行之中。
他的来历总归有些蹊跷,因此昼夜被严密监视,不得与心腹见一见面,更遑论传递个消息。好在此人安分守己,倒也不难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