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291)
一路行至中途,相安无事。
应怜仍旧坐马车,与折柳、秾李一处,高大的车身不算平稳,却比每日骑马要好得多。几人枯坐无聊,便说些女儿家的琐事,有时谈到吴官人,有时谈到宗契。
折柳问:“这些时日,我观你与高僧,仿佛有些亲密,你倒是说说,你们到底有无心意?”
应怜被问得脸红,只是垂着眉眼不说话。
二人瞧她如此,便心知肚明了,俱都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她有些羞恼,微嗔道,“我与他本没什么,你们莫要坏了他名声。”
“七情六欲,乃人之常理。你们之间是共患过难的,由恩生情,并不稀奇。”秾李已改换了女子装扮,抿嘴轻笑,“且你与他发乎情、止乎礼,谁也不会看轻了你们去,你羞什么呢?”
折柳道:“不过外人看来,定要道这和尚不守清规。他总得先还俗,你们才能谈嫁娶之……”
“莫要再说了!”应怜捂住了她的嘴,直从头顶红到了脚跟,“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往后再论!”
打打闹闹。秾李靠在一边,笑着从横座下暗格里取零嘴吃,摸了半天,只摸着半包干果子。她“咦”了一声,“你们谁吃了我那狮子糖?冬至前刚做的,我还留了一小包呢。”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晓得。
又过了几日,偶尔闲暇时,又有人道:“真是怪了,昨夜里我值守,仿佛见地气上涌,成了一团黑雾,倏一下滚过去就没影儿了。今日早起,我才吃了一半的冷鹌鹑却没了。”
“难道是城隍老爷显灵,给吃了?”有人道。
“城隍老爷自有供祭,谁吃那半只鹌鹑?”那人气道,“大冷天的,冷油冷肉,也不怕闹肚子!”
果然,当日晌午,稀稀拉拉便有些臭味隐约传来。只因在单铮等人的队阵里,众人寻不见源头,以为是那拉车的马窜稀,查了查又不是。
应怜几人本在车中安坐,也耐不住臭,纷纷掩鼻出了来。
二三十人,没头苍蝇似的乱找,相互抱怨着谁家裤兜里泡了黄泥,忽听这时,又有几声震天清脆的噗噗声传来。
“我就说是这马!它放屁呢!”一人道。
宗契寻过去,绕了马车一圈,一皱眉,却蹲下身,忽瞧向那车腹底下,惊得“嚯”了一声:“你……小山?”
车底下窜出个瘦猴儿,先不求告,捂着肚子钻进枯草堆里,叫道:“我憋不住了!草纸、草纸!”
——一刻钟后。
陶岳臊眉耷眼地挨在单铮跟前,听他训斥。
“咱们行了七八日,你便在车底攀了七八日?不说一路山高水险,万一磕着碰着,我怎么向你爹交待!”单铮见他可怜兮兮,满头满脸的灰尘,又是心疼又是怒。
只是再恼,也不好就送回去,他们行出来这些日,重重山水,路上并不太平。单铮只好留下他,又教人送信往沂州,宽陶慨心意。
就这样,陶岳成功地留在了宁德军,得以接着向单铮讨学他家的枪法。
一路不急不缓,入了腊月,眼见着年关在前,应怜一行,终于回了江宁。
当时喜庆欢闹自不必提,江宁与沂州号为一家,声势愈发壮大,又递了书呈向洛京,备言六皇子事,书中口口声声,称其为“质子”,道宁德军只为自保,并无凶恶之意,愿求两邦交好。
书送向洛京,实实在在地扬眉吐气了一把。等回信的时日里,各处便备办起了过年的热闹事。
应怜的日子照常过,年前正遇着李定娘来请,说晓得上元县的汤山有个延祥寺,内里有一孔最为盛名的温泉,数九寒冬也蒸腾温暖,邀她去游一游。
上元距府城不过五六十里,一日便可来回。应怜听得心动,当下便应了,带上春莺茜草,又一个新来的鸾儿,一道随赴那温泉池。
李定娘早遣人先去安置,清了寺中一片场院,不教外人闯入,又围了步障;带上数十从人,妥妥帖帖携着应怜而去。
她那些随人中,又有一个常伴左右的,却不是女使,而是个深目高鼻的少年。应怜曾见过,依稀记得是叫袁武,不禁目望之,见其肤微蜜合、五官深邃,有俊美姿容;又几次偶然撞见定娘与他谈话举止很是随意,仿佛亲密熟稔多年,虽心中微有异样,却不好干涉她事,也就闭嘴不提了。
她们上午出发,晌午便到了延祥寺,入内厢房,此时摒退了从人,只姐妹两个换了衣裳,径奔温泉池而去。
如今深冬时节,应怜一向怕冷,穿了厚厚的衣袄,却还未靠近池边,却已蒸出了汗意,又见温泉溪水通幽之处,草木并不凋萎,反欣欣向荣,绿映红偎,不禁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