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74)
所幸夜只剩小半,宗契略略收拾了一张尚完整的床铺,教应怜去睡。
她却不去,反把他推进屋,自己在隔壁摸上土榻暂憩,又绷着脸嘱咐,“你连着两夜没睡好,铁打的身子骨也架不住。让你歇你就歇,又絮叨什么?”
宗契头上剩有半副茅顶,又兼半边天光,听她训斥如老夫子,不觉察便生了脉脉的暖意,带了几分到面上,再不推脱,“领你好意,我睡了,有事你叫我。”
如她所言,两夜睡得马马虎虎,此刻确是困乏,他阖了眼,想着她只一墙之隔,又别有一种珍宝在侧之感,不期然便浑浑睡了去。
第27章
此身纵在绣闱里,养一般……
翌日醒时,正是雪霁初晴。日色微明且稀薄,浅浅地驱走寒意,照在他脸上。
宗契一动,隔壁也就跟着一动,约摸应怜听见了,开口便问:“你醒了么?”
那话音绵软,像温了一夜的蜜茶,于寒凉初晨裹了一腔暖意,教人触之生温、饮之味甜。宗契囫囵抹了把脸,翻身下榻,“醒了。”
转过墙来,正要问她是否去憩一会,应怜却已迎来,先道:“我思想了半夜,想出些门道。我说与你听听,看是也不是。”
她面色微有些疲惫,然眸子神采如星,望向他来。
要说这屋,茅顶只剩半副,夜里披着星月、日来倾着薄曦,实在不是个谈论的好地方。然她拉着宗契,草榻上并肩坐着,丝毫无碍的模样,也不与他生分,娓娓道来:
“一则,那兽脂来得蹊跷。就如章家,盛油的瓦罐不过巴掌大小,别家各处也都不富裕,哪得那许多兽脂来烧?但我却又猜,村中有一户人家,或可得足量的兽脂。”
宗契当即明白她的意思,“你说赵阿大?”
她点点头,“不是说他前些时日,刚猎得一只野猪么?那物入冬时可肥美,正有满肚子油脂。设若他一时不拿去卖,便能得好些兽脂。”
宗契拧着眉,细细想来,前后一合,竟十分有道理。
“都说他是第一个请来崔府君显圣的,这就很可疑。”他道,“一个泼赖,何曾有那个心,到破庙内拜神?要说他伙同歹人,演了一出傀儡戏,倒极有可能。”
“歹人,这便是其二。”应怜接道,“你昨夜是听着动静,追了人去的;你吹了哨,我立时便醒了,火起时,却又
觉有人在窗下。如此说来,歹人竟不止一个。”
这也是宗契追人入林,待见着火起,才猛然醒悟的事,这时想来,仍有些着恼。
“向来采花盗柳,都只听说单人独行,何曾有两人并行的!”他气不过,单是提起就觉得污秽。
应怜却不似他所囿,更问:“你怎知道是他二人,不是三人、四人,甚或更多?”
宗契一个顿住,竟半晌没答上来。
“总之,至少两人,或许添一个赵阿大。”她一边想一边道,“但人数不定,这法子行来,我怕你吃亏。”
“法子?什么法子?”
她抿抿嘴,歪脑袋先瞅瞅屋外可曾来人,见无人迹,才道:“昨夜章家起火,意不在伤人,想来只是为表崔府君降下神怒,使村人畏惧。若我所料不错,今日必有人闹起,赶咱们出村。只有咱们走了,他们才好继续为非作歹。你可留意带头起哄的人,指不定便是那伙人中一个……”
她讲来流畅,果是前思后想,早已理顺之故。说起来时,那双琉璃似的眼儿便直直迎着宗契,毫不畏怯,更有一抹皎皎的清光,气韵自生。宗契瞧她莹莹如粉妆的面、镶一点榴花殷红的唇,恰是素月分辉,却更于平淡处显动人。
一瞬瞧得深了,便一时沉陷几分,转而想,她说得对也不对。
来人若逐,必只逐他一人,他们哪肯放过她这般动人的颜色。
“……你觉着如何?”她问。
宗契一霎回过神来,面上几分呆,“什么如何?”
应怜见他如此,便蹙了眉,“我也觉得有些兵行险着,但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又不能强令章家娘子。思来想去,还是我作饵得好。”
他陡地一惊,“作饵?你……”
“我也来。”屋外一人应声而入。
连应怜也吓了一跳,猛一见却是章家杏娘,依旧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黛眉柳眼,只是一向愁眉不展,这会儿也如此,瞥了一眼宗契,便低垂了头。
“你怎来了?”应怜忙拉她来坐。
章杏娘道:“这会子好些人都去府君庙求禳灾了,我便来瞧瞧你们。刚到,就听你说要以身作饵,故来与你们说说。”
她也不知是怕是赧,坐定了,离宗契远远的,说话只向着应怜,头也不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