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76)
村人多是妇孺老人,并没有主见,一个带了头,其余便纷纷来劝,教应怜莫要再惹怒了崔府君,连带着他们一村都吃挂落。
赵阿大又指向宗契,“一山不容二虎!法师虽有本事,这山头却不是您的地界。如今咱好言好语,请您离了村;若不然,教府君神人动怒,您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宗契似笑非笑,抱着臂瞧一众人等,闻言也不恼,“行,我走就是,只是没盘缠,你把欠我的一贯钱还来,我立时便走。”
赵阿大急得跳脚,想怒又不好怒,“府君神人教你走……”
“他若来,我便只告说,因着你欠钱不还,我才走不脱。”宗契跟他比无赖,道,“要罚,连你我一起罚。”
杨氏遭灾最甚,这便埋怨起来,“赵阿大,欠债还钱,你将钱还了,法师又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一行旁观的人便七嘴八舌地又闹起来,不过这一来闹的却不是应怜二人,把个赵阿大闹得没了脸。
他被架得下不来台,恨恨地家去,取了一串钱,虽已不足贯,仍心疼得跺脚,扔在宗契脚下,“什么法师,一串钱还要与凡人争,可见是个穷鬼投胎!”
宗契挑挑眉,鞋履点
尖一挑。那钱凌空跃了个弧,被他抄在手里。
虽与计议的不大一样,总殊途同归。应怜一颗心甫提起来,又悠悠落了肚,只是为着他受人非议,暗自又有些恼,搜肠刮肚思索怎么样再骂那跛子几句,却又听宗契道:
“我与柳娘子一道来,却独把她留在伏牛村,到底是我对不住她。众位若有心,待她殷勤些,不教受了委屈。我纵离了此地,心中也是知道的,必不能亏待了你们。”
他说着,将串钱的绳儿一把挣断,微微一笑,“这些,就当是我酬谢的定金,众位拿去分了便是。”
也无人看清他使的哪一手,但见掌心当空一抛,撸下来的铜钱如雨,均均匀匀地下了一阵,喜得村人哄抢着去抓去捡。
只那赵阿大腿脚不便利,被挤倒在地,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低头去找,却只抢得一二文,肉疼地收了。
众人伏地间,宗契看向应怜,见她噗嗤一乐,又对自己点点头,好教放心;一霎会意,只觉她虽身不与携行,心却与他同去,不禁心气一清,爽豁陡生,笑出声来。
那笑声惊动栖鸟行人,引得村人抬头去望,却只见他大踏步而去的背影,飒踏放达,行囊在背、铁棍在肩,如仙山沧海,巍然渐遥,隐没于路。
应怜今日被好一番打扮。
村人到底淳朴,得了宗契钱财,又惧他威势,东家端来珍藏大半年的勃荷拌蜜水,西家送来早备了守岁的胶牙饧;又有那养女儿的人家,拿了女娘用的掺了豆儿的米粉,并丝绵胭脂,俱是平日里舍不得用的物事,这时一股脑都为她妆上了。
本要将她擦得白惨惨的,再腮上匀两晕,好歹教应怜给按下,不用人来,自个儿稍加点饰了,又挑得些米粉与一角胭脂匀在素净帕子上,试到浅浅的檀色,再在腮下过了两遍,即是粉妆凝露、雨过桃花。最末点唇,只以小指指甲将胭脂挑了,微微一润,便画龙点睛,半唇樱桃映到人眼里,曳人心波。
杨氏在旁瞧着,是恭维也是叹服,“娘子这么一画,更是嫦娥一般的人物了!”
另有几个妇人,心知肚明的,也来说尽好话,不外乎应怜得了福气,能侍奉神仙云云。
杨氏看在眼里,却又急在心底,趁着人说话,偷偷退了出去,寻到隔壁坐着的自家女儿,气恼道:“你总得想些法子,不教人比下去!她这么妖妖娆娆搁崔府君跟前一站,他哪还能想得起你来?”
说着,在杏娘跟前踱步,又唉声叹气,又疑心应怜与宗契二人来头,“她那样会妆扮,想是家中素来有胭脂妆粉的,必是富贵人家女眷。法师竟这般轻易就舍了她……你说,那法师当真是个厉害人物么?我瞧他怎么恁般惧怕崔府君!”
她女儿只坐于床前,听她絮叨,微微扯了笑,竟三分讥嘲、三分幽怨,“崔府君不是神仙,法师却是高人。”
“你嘀咕什么呢?”杨氏没听清。
“我说,娘您实在胆太小。崔府君再是如何神仙,他也是您女婿。”章杏娘仍是浅笑,道,“先来后到,我与他好了一两月,便是他大娘子。任后头他和谁好,那都是小的。他要纳小,我做大娘子的,怎能不在场?”
一番话糊得杨氏去捂她的嘴,半晌惊魂未定,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昏了头了!什么前后大小,你惹上这么一件糟心事,还能活条命已是天大的幸事了,你竟想瞎了心要做什么大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