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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奴娇(88)

作者:烛泪落时 阅读记录

末了一下坐起,发泄完了,又懊悔不迭,是旁人指摘她,她怎么竟向宗契发一股邪火,蓦地又颓丧起来,懊恼得想哭,失魂落魄半晌,“我……我无心……罢了,是我的不是,我自己犯蠢,反连累师父与我一处受冻。”

思来想去,怪章杏娘、怪杨氏,甚或怪伏牛村每一个看笑话的人,到头来却都不如怪她自己。

宗契没说她是、也没说她不是,只是也起身盘坐,肩背笔挺,身后乃至高墙上,投下清晰岿巍的黑影,不动时更如山岳,凝眸也不知是望向她还是望向火。

应怜定定地瞧着他,见他意态自适,气度端稳,更有一份言语不到处的山海心胸,反衬得她心思曲折,愈发为方才自己那一通嚷嚷羞愧至极。

却听他开口:“你适才道,事不落在我身上,想来我从未与你提过我母亲。”

她一怔。

半晌忆起,模模糊糊,他似乎提过一两句。

“她在我八岁时,把我送去佛光寺,而后便投水自尽。”许是年深日久,伤心也伤心过了,他再谈起时,已有陈年旧事之感,“皆因我家中遭变,因一桩公案,赔尽了钱财。我父伤病交加,不治而亡;家中那时别说余财,连衣食也无着,我母便想着投奔父亲生前至交,也即是如今的师父。只是我家原籍在郑州,去五台山路遥山阻。她一路带我乞讨过去,少不得也做些违心的勾当,只为着我,才强撑到头;一旦把我托付了寺中,便只道自有去处。第二日,河中却捞起了她的尸首。”

火光依约,本是一段长事,他却概略而过,仿佛那些都只与梅官人故事一般,俱当不得真。

应怜怔怔地听,却于那明灭摇颤的火光里,似乎遥遥见着了个不大的孩子,一朝丧父离母,凄凄惶惶失了巢穴,满目陌生光景,也不知怎样挨到如今,却长成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

她说不出话来,却唯觉心中那裂口越破越大,堵不住了,便任由它去,随着泪一起流出来。

“年幼时我不大懂,她为何又要走、又要自尽;大了后逐渐懂了,却还是不懂。”他唯用“不懂”二字来道前后迥异心境,“懂的是她因迫不得已,委身于人,筹一路川资;不懂的是,她为着这迫不得已的事,宁要去自尽,也不愿留下多看我长大一日。怨她不顾念亲情,为了‘名节’舍了孩儿;又恨自己无能,不能早自立于世,拖累得她含屈赴死。如今想来,此事竟不能怪她,也不能怪我。怪只怪‘名节’枷锁,绊人绊己。”

名节枷锁,绊人绊己。

应怜从未想过,或者说从不敢想“名节”这两个字的不是。她至多安慰过自己,活着总比死了好,万一哪日还能脱籍,到那时“名节”又回来了呢。

却万万不曾想,她没错,错的是这自古的箴言道理。

她仍是她,和从前一样好。

一时想到幽微处,竟浑如痴怔,满眼充盈火色煌煌,满心疏开郁郁块垒,水曲山复,别有世界。

“我情愿你是对的。”她透过光火,瞧见他皂白分明、熠熠清清的眼眸,喃喃张口,心潮迭起处,有了隐约的笑意,泪却更淌下来,“我是明珠。不,明珠尚有千斛,世上却只一个我,我比明珠更好,我就是我。”

第31章

寒鸦栖复惊

翌日平明,乱雪初霁,寒鸦先于人起,踏松梢微雪,聒耳乱蹄,惹得府君庙里一阵动静,却是被鸦声唤起,一番计议。

窸窣声后,推门前行,牵了棚下驴出,并着肩、踩着雪,出山拗口,渐行渐远,唯留几行深浅脚印,及一天清寒里话音余韵。

“此行去扬州,可得找个靠得住的向导。”

“只惜山环水复,我若背生双翼,便一气儿飞去多好。”

笑声随话声经久弥散,惊起寒鸦振翼,穿林掠枝,一路低回盘旋,离了那村落地界。

捡尽寒枝,才刚栖于一梢片刻,忽闻惊马蹄声锵訇,仓皇而至,拖得那辕辙车厢震颤不休,赶车的车夫却恍若无闻,将马鞭摇得山响,一径儿催向前去,惊得寒鸦扑簌簌乱飞,再寻栖处。

凛凛寒风中,人与马皆出了一身汗,也不知跑出多远。车夫喘着气微勒缰绳,教马慢下一些,四下观瞧,但见疏疏点点苍林、亘亘绵绵雪岭,牙道蜿蜒,也不知前行几何。

“郎君,歇一刻吧,马也累得不行了。”车夫道。

车仍辚辚地走着,拨开车帘探出一人,瘦削惊惶,却是早该赴江宁府的吴览。

“出城百里可有了?”他兀自后望,却唯见寒烟杳杳,连亭驿也无一座。

“恐怕难。”向来跟随的老家人徐伯继续催马前行,道,“咱夜半出城,摸黑走不快,也就天明时快马加鞭地跑,通共不过五六十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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