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罗德先生、学校的那些老师都奉劝他：为什么一定想要做点什么呢？其实你只需要幸福就好了。只要有索菲亚在，你这一生想必都不愁吃喝。你已经比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幸福了。虽然索菲亚时常摆出一副铁面无情的样子，但人们都能够明显地察觉到她对哥哥的维护与爱。

玛尔斯小声说话，话说出口又像是害怕被索菲亚听清楚，于是只敢发出轻微的气声：“即使我讨厌你也没关系吗？你就这样仁慈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升起了一点难言的愤怒，想掐着面前这个女孩的脖子叫她把自己的妹妹换回来。他记忆里的索菲亚是一个爱和自己赌气的小女孩，容易生气也容易原谅自己，喜欢卖弄自己偷听来的那些知识，被戳穿是卖弄后就恼羞成怒不和自己说话。现在索菲亚已经没有这些私密的、生动的表达了。她可以剖解世上的一切，自然也无需卖弄模棱两可的知识。因为她本身就代表着“正确”。

索菲亚的手抚摸着他的额头。玛尔斯想到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索菲亚说：“没关系。我也可以解出来，你不仅恨我，也很爱我。”

她似乎使用了某种术法，使得困倦一阵一阵地涌上玛尔斯的大脑。在恍恍惚惚之间，玛尔斯想到的竟然是索菲亚的天赋被罗德先生发现的那一天，他从偷来的书上看到的那一句模棱两可的句子。

——在所有恨的人里我最爱你，在所有爱的人里我最恨你。

他想：其实这都是推辞。他有些能够理解故事里那个自尽的男主人公了。那么多的恨，最恨的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吧？

第147章

他低声说道：“我怀疑……

满床棕发如流水般铺开，德莱倚着手臂靠在枕头上，整个人显出一种诡谲流丽的奇艳。他看着站在窗边往楼下望去的姜芜，笑了一下。姜芜没有理会他，仍然望着那处，只拧着眉毛，显出一种犹豫。德莱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如同一个艳鬼，轻轻攀附上姜芜的肩膀，幽幽说道：“您不愿意见圣子阁下，那我就去回绝他。您不需要出面。”

姜芜没有回答他。德莱一笑，继续问到：“分明我才是帕尔纳基全城尽毁最大的受益者，所有人的力量都汇聚到我这里来了，您为什么不怨恨我，只怨恨圣子阁下呢？”

“我知道，很多时候，你是没有选择的。”姜芜回答。

“您在可怜我吗？”德莱说道。他的手搭在姜芜的肩膀上，没有用力。细白纤长的手指每一寸骨节都是柔软的。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由于他受尽照料他人的训练，因此体貌虽然漂亮，但在身体的细微之处却仍有缺憾。如今他臻于完美，也许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类都更加的完善，唯有每一寸都由工匠精心构造的雕像可比。即使他仍然用着那张与德卡斯特相似的面孔，但不会有人再认为他是赝品了。当他与德卡斯特站在一起时，由于并没有谁会因此黯然失色，于是人们想必也只会认为他们具有某些亲缘关系或者神秘学上的关系。就像德卡斯特与德卡拉那样，没有人会说圣子与圣女之间拥有真伪之分。

实际上，自从回到翡冷翠之后，德莱便一改从前蜗居的习性，反而乐于出门见人了。一是他已然拥有了不被任何人看轻的力量，二是他对于看到别人一瞬间看清他面庞时所露出的那悚然的、下意识敬畏的表情感到有趣，于是像孩子玩弄恶作剧那样反复捉弄他人，并从中汲取快乐。

姜芜问：“如果我说我可怜你的话，你会生气吗？”

德莱摇头。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说道：“那是我的荣幸——而且，我生气也没有用呀，无论我现在多么强大，您不也永远压在我头上吗？我是您忠诚的狗，我怎敢冒犯您呢？”

“……”姜芜沉默了瞬间，她说：“你知道的，我对你们所有恶魔都没有那个意思。我不会压迫你的，你大可以放心。你的确是生气了吧？”

德莱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严肃地回答，便逃避地略微转了转头。他转移话题，说道：“圣子阁下也不过是听从女神的指示做事。我想我现在应该有资格说他和我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了吧？既然如此，您也应该可怜他才是。”

“我不是怨恨他，怪他……”姜芜沉吟。她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看他。这个世界上知道现在的圣子并非原来的‘德卡斯特’的人少之又少，而你我却恰好是其中之二。倘若前后二人的品格、习性完全不同，那他们为什么要拥有同一个名字呢？他们不会感到痛苦吗？没有属于自己的独特姓名作为锚点，会获得很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