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有木兰+番外(22)
「皇上,臣说得对吗?」
片刻安静,大殿上再次响起诡秘莫测的笑声。
「霍霆,你也知你自己非但功劳大,本事更大,而且你还特别特别聪明。哪怕这些年你一直在朕的面前装得自己糊涂愚钝,可是如你这般的奇才,锋芒又如何挡得住?你不装,朕很慌,你装,朕更慌,像你这样的人就该杀,朕登基那日就该摘你脑袋祭旗!」
脚步声传来,明黄的靴子到了近前,清瘦的帝王抬起掌拍在霍霆肩上:「可是朕又不能没有你,若没有你,那几个胆大的老贼或许都敢一同起兵策反了朕的大政!霍霆,你是朕最仰仗之人,也是最忌惮之人,朕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你的才干。若将你换作朕,是会将这样的一个人留给子孙后代还是帮子孙后代杀了他?」
霍霆默然凝视着眼前。
「你答不出,朕也答不出。的确是朕让彭昭去茂县找你尚在走动的远亲。朕需要一根绳子,能牵制住你的绳子,不管力量大小,有总胜于无。不管你信不信,当日茂县一事成了这般,朕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彭耀祖那个蠢材自作主张,可那又如何,你总会怪到朕的头上来。
「朕以为就算有天你知道了,便也是知道了。毕竟你该见惯了生死,弱肉强食是世间准则,怪只怪你那兄长不识时务啊。你我一路走来,踩着多少人的尸骨,你为朕开疆扩土,朕许你万千荣耀,怎会有天为了一个远亲闹到这般地步?霍霆,是你糊涂了,还是朕糊涂了?你不惜堵上自己的前程和官位闹到堂前,是要什么?」
「臣要公道,要为茂县一个小小郡官要公道!」霍霆的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大殿,「正如皇上所言,臣与圣上有今日是踩着他人尸骨逐级而上,但那是有人挑起乱斗,非常时期为自保为权势,不得不战,不得不杀。若我兄长在这时刻死于纷乱,再无辜臣也不多说一言。可他死在太平时,死在臣官至参政本该能庇荫他时,死在我为圣上鞠躬尽瘁时,死在臣以血肉之躯护佑的国土之上,圣上,你可明白臣的愧疚与自责?」
「公道?哈哈哈……霍霆,就算朕认了,朕承认你兄长因彭昭父子而死,又如何?你已经灭了彭家,难道还想弑君吗?!」
「臣,不敢。」
霍霆从踏入大殿起就像一把拉满弦的弓,昂然挺立,蓄势待发。
他嘴上说不敢,我却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无他不敢的事。
因为他本就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他绷直的身子在听到皇帝承认自己所犯「罪行」的一刻,明显地松弛下来,就连语气也跟着平缓::「当初一路护送圣上到这把龙椅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唯臣站到了最后一刻,但臣知道圣上对臣的忌惮也在今日到了顶峰。想必此时此刻大殿四周埋伏着不少人,从臣入宫那一刻他们就严阵以待,只等圣上一声令下吧。相应的,这时候有多少人想要臣性命,便有多少人听见了臣的忠心,知道了霍辛无辜,皇上认了,便是臣要的公道。」
帝王脸上浮出一丝难言的情绪,是不解、困惑,更是诧异。
他的确在今日就为霍霆掘好了坟墓,兴许在京郊外还驻扎着无数大军,就等霍霆杀了煜王后就地揭竿而起。
他为霍霆捏造的反叛罪名就坐实了。
天罗地网收紧,霍霆就算插翅也难逃。
然而故事的走向,从霍霆带着我走进宫门那一刻起,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帝王不懂凡人的取舍。
「朕知道你不怕死,但你就不怕朕把卢木兰一起杀了?」
在帝王面前,霍霆一点不输,依旧傲然挺拔。
「自跟随皇上以来,臣有两次打得最好的仗,一是当年打进广安门,二是今日生擒煜王。可每一次出征前臣都是会怕的,这世上无人真的不惧怕死。怕,但仗要打,该做的事要做。这些年臣为了自保,为了大局,也做了不少偏离正义之事,双手确实不干净,愧对天地,但自问无愧君王,从未生出过不臣之心。」
霍霆朝我看来,面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庄重:「今日之后,臣之功过任凭他人说,皇上说臣有罪便有。不需他人动手,不必造成无谓的伤亡,臣愿以死谢罪,恳请皇上放卢木兰和臣的幼弟霍玹一条活路。霍玹十四岁中举人,是难得的天才,将来必定能为圣上所用,但他心智不坚,优柔寡断,不至于做大成才如臣这般令君王不安。至于卢木兰,虽有些胆识和谋算,不过妇人,且她命途多舛,臣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求皇上念在与臣的情分上饶她一命,让臣就算做了朕魂野鬼也有个念想。」
我听得笑了,笑着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