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有木兰+番外(24)
他从书里抬起头来,嘴边挂着冷冷浅笑:「小兔崽子说什么兄终弟及,咒我死?」
我气得笑了,笑着从梦里惊醒。
夏姑姑从一旁的小床上跟着醒过来,连忙问:「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我用衣袖拂了拂脸:「是好梦,我梦到冬尘了。」
然后我又笑了,不顾夏姑姑担忧的神情,从被窝里起来拿笔记下方才的梦。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细细回忆,逐字逐句去寻那些被霍霆有意偷藏起来的心思,端倪在何处。
他会藏,爱写谜题,我便来解。
我咬着笔转头问夏姑姑:「送霍玹去琅轩,是他唯一起过私心的一次吧?」
可私心也只有一丝,细微得我并未察觉到。
那时霍玹将我拉到他面前道要娶我,莫说是他,就连我也担忧如任其对我的心思继续发展下去会耽误了学业,害了霍玹终生。
再后来就是他知道我下毒害彭耀祖时,本是气急败坏兴师问罪,本有一百个理由该杀了我的,却莫名其妙罢了休。
那时我当他是疯了。
却没想过他急匆匆地撂下我走了,是为去处理我惹出的祸事引来的飞沙走石。
我用他的笔写字,用他的茶具饮茶,将他的衣袍熨烫得笔直挂在窗边,靠一点幻想和梦境度日。
夏姑姑终也瞧不下去,有日站在桌案前对我说:「姑娘,你中箭受伤那次,我就知道了家主对你的心思,后来你问起,我不敢说,是因为家主不让说。他平日里素爱洁净,却由着你身上流的血将他的衣裳染红。拔箭的时候是他托着你,你痛得大喊,还咬了他一口。他就那么看着你,如此担忧,如此专注,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后来他在院中打了小少爷,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你的苦衷。家主有了喜欢的女子,我本该高兴的,若夫人老爷泉下有知,更应欣慰。可他却让我别告诉你,他不想你为难。但他为你准备了嫁妆,说若阿迟少爷将来成材后待你始终如一,就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我扭身看着夏姑姑:「您说他傻不傻?」
夏日蚊虫多,我点燃一支檀香木,熏着他的衣裳,免得那不知死活的飞蛾硬扑,玷污了他的东西。
「我从未见过如此痴傻的人,将沉重的爱意藏得云淡风轻,要藏却又没藏好,让我知道后还如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人一旦见过真正的青山,旁的沙丘如何入得了眼呢?」
「姑娘,你总要接受现实,家主最大的心愿是你能过好日子。」
「姑姑,你说他被铁钉钉穿天灵骨、脏腑、双手双脚的时候痛吗?他喊了吗?他喊的可是我?」
我拿出那枚被他夺走一只的梨花耳坠,滴滴眼泪落掌心里:「皇帝歹毒,用如此狠厉的手段咒他永世不能翻身,难怪我夜夜召他的魂他都不来。」
「姑娘……」
「我刚知道他的心意就天人永隔,这叫我如何放得下?」
夏姑姑见劝不动,与我说话总是鸡同鸭讲,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又一年秋,霍玹高中状元的消息传来,没多久他到了金翠山。
红气养人,如今的霍玹已有了官相,他站在那里,不再是霍辛少爷的影子。
他本该如此光风霁月。
当年两个孩子从茂县一路跌跌撞撞逃难出来,躺在那辆驶往京城的马车上,望着星汉灿烂,能想到的最好的事便是今时今日。
那时我们都笃定对方是世上最亲近的人,这一生这一世都不会彼此背离。
然而人生如月,盈则亏,前行的车辙,最终南北而分。
我对他笑了笑:「吃饭吧。」
傍晚我们并肩坐在湖边,他问:「木兰,我这次来是想问你愿跟我走吗?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垂头笑笑。
霍玹十分不解:「木兰,我喜欢你,想娶你,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即便你对我再也不似从前,可兄长当年护下你我二人,不也是希望我们能互相扶持吗?我懂的许多人生道理都是你教的,怎么轮到你自己就这般糊涂了?」
「说完了吗?说完我走了。」我站起来瞧着他,「明日带上夏姑姑为你准备的东西下山去吧,祝你前程似锦,所遇皆坦途。」
「木兰!」
「未来的霍大人,若有朝一日站在高位上,别忘了帮我打听打听你兄长他尸骨在哪?我答应过他,不会让他的魂魄流落在外。幽冥地府,刀山火海,我都要带他回来让他有个归处。」
第20章
我终于肯听劝,为霍霆立了衣冠冢。
除了他留下的一支笔,其余与他相关的东西悉数都埋了,就埋在湖边能望见日出的地方。
霍玹一去无音讯,大抵是与我赌着气,再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