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75)
沉浸在湖面下时,如果放弃抵抗顺着湖水飘荡,会离开人工造就的洞口,手掌撑起的只是寒冰,他会永远迷失在冰面下。
她费尽心思调教的奴隶,放弃时没有半分犹豫。
因恐惧而生的怪病,他无法和任何人倾诉。许多时候他甚至分不清,他恐惧的是没有出口的湖水,还是被她抛弃。
阿瑶伸手触碰他的额头,他的体温比她稍低些,可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寒冷,他像是与她处在不同的空间,她这边只是冬天的伊始,而他已经在被白雪覆盖的冰洞。
肩膀上一重,她的身体僵硬在原地,她今天第二次犯错了。
第一次是念着旧情出门和祁硕见面。
第二次是以为雍殊已经失去力气,才放心地探查他的身体情况。
他靠在她的肩膀上,断断续续的呼吸喷洒在她裸露的皮肤上,这让她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还没有消下的齿痕。
她警惕地想要远离他,不料他伸手圈住她的手腕,手指在祁硕留下的红痕上轻轻抚摸,“帮我一会儿。”
只需要一会儿。
无法辨明来源的冷意被她身上的温暖驱散,让他恐惧的经历里,他从湖水挣扎爬出来时,只能见到她踩在冰面上的鞋履。
鞋面上的红宝石是另一种镜面。
她此时在他的怀中,而不是冷漠地俯视他的狼狈。
他几乎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阿瑶推了推他,他才往后退开一点距离。
看在他快要被冻死的份上,看在他帮她摆脱了祁硕的份上,让他取暖一会儿。
第42章 她心中生起说不清道不明……
视野中的光线已从明亮的白光变成昏黄的色彩,斜阳的余晖正缓慢地消失。
阿瑶从睡梦中睁开眼,困意尚未完全从身体消失,眼前像蒙了一层罩布,她眨了眨双眼,模糊的景象才变得清晰。
幻境般的色彩落在车顶,车盖上雕刻的星宿图案正在摇晃,翼宿与轸宿被遮挡,令她看不太清。
身边是冷松的香气,而遮挡她视线的,是一片垂下的衣袖,红色丝线绣成的纹路像蜿蜒的血管,她眨眼时睫毛会触碰到它们,让她有种靠近他人生命的错觉。
摇晃的马车催生困意,即使醒来也是困倦地不想动弹。
覆盖在头发上的手掌已经很久没有移动,她的腿因蜷缩而发麻,蒲草编制而成的坐垫触碰到她裸露在外的一截脚踝,干燥的触感帮她恢复了一些知觉。
阿瑶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的姿势,睡前轻靠在她肩膀上的公子殊此时被她枕着腿,他的衣袖挡住了她观察星宿的视线,随着马车的摇晃在她脸颊上弧度很小地扫过。
她坐起身子时,堆叠的裙摆垂坠而下,遮盖滑下的足衣,也挡住了脚踝上的凉意。
阿瑶倦怠地抬起眼,与一双清醒的眼睛对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清明,像玉石上的尘埃被拂去后露出明亮的光泽,又像有流水缓慢流淌其中。
她微微一愣,困意令她反应有些迟钝。
她以为雍殊也睡着了,才放任她卧倒在他腿上,可他却是清醒着的,摊开的竹简从他手中延续到坐席上,而他正在阅读。
墨色的字迹映入她的眼帘,他没有避讳她,不知是否因为觉得她不识字。读书习字比获得一匹好布料更难,只有家中有些资产的人能接触到。
阿瑶看了几眼,对当下的局势有所了解。雍国受晋国影响太多,连军队的改革都是仿造晋国的三军六卿制,姬扈这厮倒是慷慨,许多内情毫无隐瞒地告知雍殊。
只是现下的情形过于奇怪,她起身时,本来搭在她头发上的手掌顺势离开,改而握住她的一缕长发在指尖,顺理成章得好像只是无意识的举动。
她心绪复杂地将自己落在雍殊手中的几缕头发抽出,乌黑的长发如游鱼一般溜走,没有受到阻碍。
雍殊的脸色已不再苍白,身体也止住了颤抖,不见发病时的毫无威胁。
他的衣袍上的红色的绣纹像是雪地里的梅花,又像古老的文字,将她拉回身边充斥血腥
气味的夜晚。
雍殊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防备,他将手中的竹简卷起,温声提醒道:“快到军营了。”
他不难看出她的担忧,她现在就像警惕的麋鹿,隐约知道附近有猎人留下的陷阱,却不知如何避开,也不知道猎人是否已经离去。
阿瑶推开紧闭的车窗往外望去。距离她上次来到这里不过月余,但是车外的景象已经变化许多,此时的草地不见半分绿意,萧瑟的风吹过光秃的枝条,呼啸中隐约可听见军队训练的鼓声。
起伏的地形上,只有他们这辆马车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