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84)
情急之下,他这段话答得不是滴水不漏,但也给了彼此的台阶。
位于周王座下的卿士姬符囿示意周王不该将双方的关系弄得太僵,姬符囿也收受了雍国的贿赂,他乐
于帮助他们度过眼下的难关。
听到跪在面前提到那位嫁往雍国的王姬,周王的神色缓和下来,他沉吟道:“赐座罢。”
雍仲廪应道:“多谢王上。”
他起身坐在席位上,见方才提到王姬之后周王对他们态度好了许多,雍仲廪于是主动道:“臣感恩王上将王姬许配给臣的儿子,在王姬到来之前便让工匠们为王姬建造了洛邑风格的府邸,希望能缓解王姬的思乡之情。”
周王闻言恍惚了一瞬,他是在说薇薇罢。
上一次见到薇薇,已经是一年前了。
他时常感受到了时光的不可挽回,特别是近些年,当他的年龄开始增加,即使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记忆力已经大不如前。
如今再想起薇薇,那些伴随他的笑声已经很模糊了。
但是她的面容却很清晰,她长得很像沅施,他大抵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缥缈如烟的女子了。
河流之畔,杨柳依依,当他的马车经过时,浣洗衣物的女子被惊吓得掉下捣衣槌,风拂过她耳边的发,她慌张地望过来一眼,而他恰好回头。
风亦眷顾她。
薇薇继承了沅施柔媚的容貌,但她却不纤弱,她总是精力充沛,像一头刚刚闯入森林的小老虎,横冲直撞的,却给他带来了很多欢乐。
薇薇的到来,弥补了他和沅施之间的安静。
他无法阻止沅施生命的流逝,如同他看着薇薇走上她阿娘的后尘。
当他推开尘封已久的门,闻到了枯朽的气味,像沅施死去后的味道。
那布满了蓍草和龟甲的屋子,尘埃在微弱的阳光中飘浮,卦象画满了墙壁。
她不断重复着:“不对,这不对。”
她做错了事情,因此神灵抛弃了她,不会再给她回应。
他命人收起了她的所有占卜工具,不允许她再和太卜见面。
后来他很少再想起薇薇了,直到他答应了雍国的求亲。
薇薇可能恨着他,她踏上去往雍国的马车时,不愿意再回头看他一眼。
她是那样爱憎分明的人,和沅施一点都不像。
周王露出笑容,他回道:“她既已成了你的儿媳,便是雍国的人,理应跟随雍国的习俗。”
雍仲廪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异常,尚未等他捋清周王对王姬的态度,话题已经进入正轨,他连忙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
如何对付晋国,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第49章 共谋
阿瑶是被士兵训练的声音吵醒的,震耳欲聋的吼声中夹杂着如雨点般密集的鼓声,让她恍惚以为大地在震动。
她支起身子往外看去,被朦胧的屏风隔断之后,那张黑漆的床榻上,被褥整齐地堆叠在一侧,已经没有了雍殊的身影。
睡梦中被吵醒,这导致她的头有些晕。阿瑶披着动物皮毛制成的被褥坐在床上,她的脸色在早晨显得苍白,清明的眼珠子盯着屏风一一动不动,那是一眼能够望到底的琥珀,不带有人的情感起伏,像是原先那双热烈的、丰富的眼睛被挖去后,重新安装了两颗琥珀在眼眶中。
若是有人经过,只怕要被她这诡异的模样惊吓到。
但她只是在回忆自己的梦境而已。
这种情况她最近已经经历了许多次,梦里好像被斑斓浓稠的情绪包裹,她刚开始沉浸其中,欣赏这些包裹她的绸缎,它们色泽艳丽、花纹繁复,在她的手脚间温柔地流动,像打翻了的云彩,它们似乎在安抚她,但缠绕她的绸缎却越来越多,它们绑住她的手脚,绕过她的脖颈,压迫她的呼吸,这让她很不喜欢。焦躁的内心与无法动弹的身体形成极致的反差,她愈发想要毁掉它们,连同被缠绕的、没用的身体。
阿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将胸腔中那股强烈的破坏欲压制到黑暗中。
清醒过来后,从营帐外传来的训练声音更明显了,她尝试去听是否有雍殊的声音,但显然是没有的,她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
自从太卜占卜后得到了吉利的结果,军营中士兵的士气大涨,一扫前两日的低迷。
没有人会怀疑占卜的结果是否被篡改,毕竟在人们的共识里,占卜是神圣的仪式,如果有人妄图修改上天的指示,他便要承受天罚。
阿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帮助雍殊篡改了卜筮的结果。
彼时他在明亮的烛光中注视着她雕刻龟壳的双手,她熟练地在龟甲上敲出一道道细微的纹路,认真地观察是否应该继续修改。雍殊忽然出声问她:“若是上天降下惩罚,你会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