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姬(94)
雍殊被她收放自如的情绪弄得一愣,看来她不止年岁增长,在为人处世上亦有了长进,不至于像小时候
一般表里如一。
“你不必高看自己,待我……”雍殊停顿了下,含糊道,“我会放你离开。”
阿瑶理解的是,在他迎娶王姬之后会放她离去,她心中狠狠唾了一口,他怕不是在婚前将她当做替身使用,在娶得正主后便将她抛弃。
她面色复杂地看着坦荡的公子,将手指从雍殊手臂上抽离。
雍殊将匕首扔回她身边,道:“你好好考虑,回城时予我答案。”
他转身大步离去,帐内亮起又暗下,阿瑶将匕首放回刀鞘,脸色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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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殊在帷帐外停下,雍尚脸上浮现尴尬的神色,他解释道:“我刚到此处,无意窥探。”
本无意窥探,却碰巧听到雍殊似威胁的话语,在他掀开帐帘时撞见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垂首跪坐在榻上,手中握住一把匕首。
雍尚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直觉她正在悲伤。
雍尚素来游离在雍国政治中心之外,对这些明争暗斗的堂兄弟们都保持不近不远的关系,此番回到雍国,也是因为雍国遭受大军压境的威胁,无法再置身事外。
雍殊知晓他的性子,是以明白他主动前来是有事商量,雍殊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我知堂兄为人,堂兄不必介怀。”
他伸手示意雍尚一同前往议事的场所。
军营中另外支有专门用以议论军事的帐篷,帐外有士兵把守,时常有士兵巡逻经过。议事处离雍殊的主帐有些距离,一路上雍尚颇有些心不在焉。
雍殊很早便离开雍国,雍尚与他的接触更多是在他重新回来后,那时的雍殊已经是一个进退有度的少年,他的礼仪让人挑不出错处,像存在于雍国历史中那些生活在中原的君子,与他交流时只觉得如沐春风。
五年的时间对都城中养尊处优的一些人来说并不值得在意,以至于他们忘记了少年的那双黑色的眼眸已经不再怯懦慌张,像一潭不会有涟漪的湖水。
那时雍尚的父亲还在,他总是自谦资质平庸,不堪被托付雍国朝堂的重任,他注视少年拜别离去的背影,略显可惜地摇了摇头,在雍尚的疑惑中,他只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顶,叹息道:“惟愿我儿不必如此。”
当时雍尚只知父亲可惜此子崇尚君子风范却不得成为君子,更深的含义在雍尚长大后才悟得,父亲认为雍殊是一棵已经长歪了的树苗。
雍尚过往认为父亲的这句评价带有不符合他作风的严苛,但今日他偶然听得的只言片语,好似在佐证父亲的识人能力。
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扎营处是一片平坦的空地,地上的草地在冬天只剩下枯黄的几根,排列整齐的士兵经过时,便扬起一阵尘土,那女子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娇花被移植到峭壁。
“堂兄有物件落下?”
耳边的询问声拉回雍尚的注意力,他回过头,只觉雍殊的目光洞悉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一时为自己的揣测感到羞愧:“无事,继续走罢。”
到了议事的帐内,雍尚跟在雍殊身后,见到满桌杂乱的纸张,他看见纸上绘制的地形与各种下笔轻重不一的线条,他猜测这是雍殊与军佐们在分析战术时画下的路线图,几乎每种可能性他们都分析过并讨论应对之策,可想而知这处地方的烛台昼夜不息了多久。
他来时本已打好腹稿,见到此景一时有些踌躇。
雍殊在雍国的今天来之不易,基本靠着自己才一步步占有一席之地,雍尚明哲保身,从不与他深交,但此时却有事拜托于他,不禁感到难为情。
雍殊状若未闻,他将木炭扔入铜盆之中,再添加以火。
声响不绝于耳,那炭刚点燃,雍尚却好似已经燥出一身汗水。
“雍殊,不瞒你说,我今日前来是有事请求。”
雍殊语气温和道:“堂兄言重了,但说无妨。”
雍尚道:“国君欲召我回岍邑任司徒,我想麻烦你帮我推拒。”
雍尚的父亲庸伯山当年主动提出让雍仲廪继承君位,这让雍仲廪心中充满愧疚,执意补偿兄长。只是雍伯山担忧愧疚之情难抵掺杂利益的猜疑,他既已放弃君位,便是不在乎高官厚禄,亦没有野心再去追求过多的繁华,因此不如安心当个闲人,让兄弟间的情谊保持纯粹。
如今雍伯山已经离世,国君的补偿对象成了雍尚,每逢此时,雍尚便觉惶恐不安,这种不安随着年岁增长见识增加而加剧,现下各国之中兄弟相残的戏码已不再罕见,何况他已经失去庇佑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