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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舟渡(10)

作者:凤触琴鸣 阅读记录

那天裴云川自个儿出了府去,无人敢拦着他。

裴云川在宫里半辈子,幼时没卖进宫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后来旧朝陨落他又被辗转卖来了梁州,一路上吃了不少苦,也罔顾去欣赏这宫外景色。

我说这梁州繁华,灯很好看,景色也甚美,还有一座摘星楼,登顶便似能将星摘了去。

我说有空会带他来看。

然而我总是很忙,我待自己向来严苛,如今封了侯还有许多做不完的事儿。

裴云川倒也不是想不开,他只是单纯给自己撒气,于是自顾自地出走,就想等着下月初我说的婚期到了他再回去。

这本就是个蠢办法,走至一半他就迷了路。

裴云川没见过那么多的人,也没瞧过如此多的新鲜玩意,灯是好看,路边小贩捏的泥人也很好,糖铺子里卖的糖甚是粘牙,没有宫里的好吃,却格外的甜,甜得似发了苦。

他早就不用穿内侍服了,穿着一身我给他挑的锦袍,青簪束发,又因身子骨瘦,宽袍广袖,偏生穿出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文士风骨来。

时而有面色羞红的姑娘同他搭讪,他也摇了摇头,一概懒得搭理。

若是十几年前,他兴许还会觉得热闹新奇,如今他只感到陌生与恐慌。

井底的蛙是不能跳上岸的,眼见外界鲜花着锦,便再不想缩回去了。

裴云川的岸不是所谓的自由,他旧日依附皇权而活,时间长了也早已经畏惧了自由,如今他成了脱离于皇权的孤魂野鬼,失去了独自生存的能力,他的岸便成了我。

他如今只能依附我去活。

裴云川走了一路,亦问了一路,半道却又下了雪,他在路边遇着了一只狗,黑不溜秋的,就一双眼瞪得溜圆,躲在一处草丛里瑟瑟发着抖。

裴云川觉得自己看这狗便跟前些日子我看被铁链锁着、赤身裸体的他一样,可怜可悲得很。

他跟这只狗同病相怜。

于是他便也俯下身朝着那只小黑狗伸出了手,小黑狗见着热源,毫不犹豫地便奔过去,被他一把抱进怀里捂着。

裴云川接着往前,直至在摘星楼前停下。

那夜其实没有星,只有如何都下不尽的雪。

但裴他觉得除了这地儿也没别处能去,数百级台阶,他旧日在宫里总是被罚跪,腿脚如今不是太利索,走得时间长了便会泛疼。

只是后来风雪吹得他身上已经趋于麻木,他也感觉不到疼了,一个人倒也磕磕碰碰地走了上去。

天高不胜寒,他后知后觉地开始觉得冷,在满目风雪的高楼上又吃了一块糖,也不含嘴里,只干巴巴地嚼着,还不忘给狗喂了一块。

一人一狗就这么缩在了一方角落,迎着满楼风雪可怜巴巴地看着一片银白。

我寻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心疼的同时反又觉得好笑。

我本来在寻他的路上蓄了满腔的怒火,见着他后却又发不出来,他爱哭,我不能再把他惹哭了。

我正想上前把裴云川给拉回去,他也看见了我。

他如今气性甚大,不仅会离家出走,见着了我,蓦地站了起来,指着我颤巍巍道:「你别过来。」

说完不及我反应,放下怀里的黑狗翻身就跨坐在摘星楼一侧的栏杆上,一半身子霎时悬了空,若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裴云川,你做什么!」我急了,就这般吼出了声。

他转头去看我,眼睛已经红了,声音也因害怕带了颤:「我答应你,这婚我成,但你也得答应我一桩事,你若不应,我今儿个就从这里跳下去。」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地,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道:「答应什么?」

面前跨坐在栏杆边的身影肩部轻轻发着抖,似乎又在哭了,但哭腔却没有从喉咙里溢出来,他只是低声道:

「阿柔,现在不比从前了,当年在宫里时你是遭了弃的,被我放身边珍而重之地养着。

「我这么个阉人,没什么眼界,心本就小,满打满算只能装得下你一人,我总盼着你好,将来能出息,因而替你寻来了机会让你出宫。

「你如今是君侯之身,我不过是个卑贱奴仆,你若要嫁我,人言可畏,世俗亦没办法容你,我知道你这孩子死心眼,认定了的事情从来都不愿回头。

「所以啊,你同我成婚,无需铺张,无需宴宾,更无需对外宣扬,你的身份不该是我来娶你,应当是你娶我才对,盖头由我来盖,洞房也由我来守,这污名与笑柄合该让我背。」

他愿意同我成婚,却如何都不肯以这样低贱的身份娶我,只能用死来威胁我,求我将这桩荒唐婚事变成一个只属于他一人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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