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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舟渡(11)

作者:凤触琴鸣 阅读记录

裴云川的眉目隔着风雪反倒愈发模糊,我看不出他此时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他此时似隔在雾里一般。

我倏忽间觉得,他是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抓住的。

「我答应你。」

良久,我在风雪寂静之时出了声,继而一步步走到裴云川面前,不及他反应,一把将他拽下来,拽进自己怀里。

以前总是他在天寒时暖着我,倏忽多年而过,我的寒疾其实早已痊愈,偏生是他落下一身病骨,总还瘦得厉害。

我便只能尽可能暖着他,用袖子替他擦去眉梢发尾沾染的落雪。

裴云川知道自己又耍了小性子,也不欲再惹我,只缩在我怀里闷闷儿出了声:「阿柔,我最近总在想我干爹,跟他比起来,其实我命真的很好了。」

第8章

裴云川的确是个再小不过的人物,他眼界小,心自然也小,任外边儿乱成什么样,他偏生只知道在宫里守着一个我。

在他知道我并非真正的公主后,哭上一顿,同我甩上几次脸色后,一切倒如常,也再未曾耍过任何性子,反倒是愈发对我读的书上了心。

薛道然后来对外说何谦是走夜路时失足落了井,亦收了裴云川让他做自己的干儿子,调他到司礼监中自己的手下当差。

薛道然是裴云川命中的贵人。

然而,在这宫里啊,奴才便是奴才,摇尾乞怜、奴颜媚骨之人才能活得长久,他们只看得眼里的利益,那些正常人才有的七情六欲他们从不放在眼里。

薛道然和裴云川都是同类中异化而生的畸物,因而薛道然怜悯裴云川一如他在怜悯自己。

薛道然同那凤元宫的女使霖烟是对食,薛道然若得来什么好物事,总想着往霖烟处送,有时候也会让裴云川去霖烟处传话,同霖烟吃上一顿饭,说些宫里的事全当解闷。

两个人其实都是很温和的人,只是霖烟同薛道然之间好似总若有若无地隔了层什么。

话语间如平常人家相处几十年的夫妻,然而霖烟却恰到好处地同薛道然保持着距离。

他们之间对食数十年,未曾同房一次,也未曾有过旁的肢体上的接触。

两人一处走时,薛道然伸出手,霖烟也只是极为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衣袖,却再不肯碰旁的。

说来也不过如人饮水,旁的人自难知其中冷暖。

而我却也在不久后同薛道然行了师礼,薛道然旧日是读书人,未入宫之前也是京都出了名的才子,后来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大多数人便也忘了薛道然过去的风光。

薛道然曾问过我想学什么,我也不避讳,我要学兵法、学权斗,我并不想再让自己的命被旁人攒住,将来若大厦倾覆,我得有能力将裴云川给护住。

这话从一个女子嘴里说出来其实太过可笑,但薛道然也的确是个脾气甚好的老太监,他的脊梁虽被身下这道刑伤给压弯了,当了几十年奴才,骨子里却总还有一股子读书人未尽的天真。

只不过他不愿受师礼,也自觉自己当不起我的老师,只能偶尔同我讲些文章。

一晃三年而过,天下早就已经乱了套,这宫里的人却浑不知宫外疾苦,依旧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宦官弄权,帝王昏庸,而太子亦在那一年因罪被囚,五皇子白湛嗜杀狠厉,反倒最得盛宠。

当时世人都传,若将来让白湛登基,天下必乱。

白湛喜怒无常,在宫中随意打杀奴婢,偏生还喜玩弄权术,同掌印太监霍决暗中勾结试图把持朝政,如今只要太子一死,这宫中必然要因为权力更替而死许多人。

那一年是景昭二十六年,我十八岁。

十八岁的姑娘,分得清是非了,知道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有些隐秘未宣的心思我一向瞒得很好,从不让裴云川从我身上窥得半分。

我这些年始终未失的就是分寸。

可就在那一年,薛道然毒杀五皇子未成,反因此入了死牢,不日便会被赐死。

裴云川带着我去见薛道然最后一面的时候,看见霖烟站在牢外,正隔着栏杆缓慢而细致地替薛道然整理着衣冠。

两个人在宫中熬了大半辈子,都已经老了,眼神早无了往常对外人的圆滑与算计,却是异常的温和。

薛道然用那尖细带哑的嗓音缓声道:「老冤家,我知道我下面缺了一块,你若不是一辈子都在这腌臜地儿,也决然不会选我这么个阉人过一辈子的。

「我在宫里陪了你几十年,往后剩下的路啊你得一个人走完它了。」

霖烟自始至终都很平静,面上带着浅笑,点头应了他的话,霖烟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于是我亲眼见到霖烟踮脚亲吻了她将死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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