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134)
在大雍,穆家人对他很好,事事照顾他,教他六艺,让他了解大雍的一切,让他短短数月,成为了真正的大雍人。
可他总是想起穆照盈,想起那双在烛火下的通红的双眼。
就这样想着穆照盈与穆家人,挨过了登基大典。待之后入护国寺时,他自祭礼上退下来后,偶然走到了一处十分寂静少人的竹林。
只不过还未享受到半刻清闲,便有吵吵嚷嚷的一窝少年推着一个穿着单薄破烂的小男孩入了深处。
那小孩哭嚷着,尖锐的叫声与求饶声惊起竹林中的小鸟,连风也大了不少,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吵得他心烦意乱,头疼不已,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吵闹之地而去。
可还未走到,便听见另一处传来一声稚嫩又冷静的声音。
是少时的朱辞秋,独自站在一群人面前,分明小小的一团,脸上稚嫩都未消,却做出一副大人模样,周身也散发着独属于她的小小威严。
那小孩被他们诬陷偷了身上财物,要被他们拉去砍手砍脚。
只听见小朱辞秋冷静开口:“大雍律法,偷盗剽窃皆要报官走官府,一切惩罚由官府而定。滥用私刑者,关幽闭半月,罚五十银。”
那群人见她一人大放厥词,也认不出她是大雍公主,污言秽语扑面而来,更有想要动手动脚者,可朱辞秋仍然冷静地站立在原地,脸上甚至扬起一丝笑意。
她那时那么小,对那些恶意都无所畏惧,也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挺身而出,接受本不因朝她而来的伤害。
乌玉胜自觉自己并非和善之人,他从不是光明磊落般的君子,而是藏着恶劣阴鸷的小人。所以不会主动管这些闲事,那些人是生是死与自己从无关系,也只是为了看个乐子才追到此处,所以他并未打算救下朱辞秋,况且在这暗流涌动的燕京,他也并不想给穆家人添麻烦。
可见那群人放开小孩围住朱辞秋后,仍旧无人来解救她时,他仍然往前跨了一步,在将要将手中剑挥飞出去前一刻,朱辞秋身后突然出现四位穿官袍的大人,个个面色铁青。
“几位大人,怀宁可有说错?”朱辞秋见那几名少年纷纷后退,面露惊恐,又朝他们笑了笑,转身对着大人们,“若非怀宁刚巧碰见令公子们,想必几位公子便要背上一条莫名杀害良民的罪名。几位大人德高望重,想必区区一条罪名也能使它成为莫须有的,但——”
“新皇登基,万民祭祀见血红,那可是凶兆啊!这里是护国寺,皇家护卫百千之数,天家乃至各族各家之眼遍布,这若是被有心之人翻出来告到我父皇面前,大人们应该知道,这是何等罪名。”
短短几句话,便叫那些穿官袍的大人们慌了神,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连带着方才趾高气扬的少年们也一窝蜂地趴着跪在地上,冷汗连连。
大人们匆匆道过歉后便拉着自家孩子急速离去,不敢再滞留一分一毫。
一盏茶功夫,那里便只剩下衣衫破烂的小孩与衣衫华贵的少女。
他躲在暗处,看少女从袖中掏出小小的荷包,递给跪在地上的小孩,轻声又冷漠地开口:“拿着,这些能救你母亲的命。我奶娘身旁缺个端茶送水的小童,你自去万水巷三十八号寻她。”
小孩的后脑勺一下子抬起来,乌玉胜躲在后面,不用看也能知道,他定是眼睛亮亮的。
未料朱辞秋踢了小孩一脚,补了一句:“把你鞋底下粘着的赃物放在寺外的石狮子下。你若再偷抢,被人发现,可就不会这般好命了。”
说罢,少女便转身而去。
鹅黄色的衣摆随风飘舞着,身旁有竹叶落下,掉在乌玉胜身上,不停掉落的竹叶也挡住了他往前看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穆照盈曾对他讲起过的大雍少女总是温婉动人的,还说他见了,一定喜欢。
那一眼,他觉得朱辞秋并不温婉,却很动人。
少女走后,他也离开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半月后,去往宫宴的路上,被故意使坏的带路太监带入了内宫,不敢乱动之际,又看见了朱辞秋。
这次,她坐在墙上,面目哀伤。他忍不住靠近她,而且还是装出少年意气的模样,装出善解人意的模样,因为他听街边说书的说,少女们都喜欢少年意气,愿意为之相处。
他想让那日伶牙俐齿的少女,与他多说几句话,也对他笑一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等反应过来时,少女已经从墙头坠下,跳入他怀中。
穆雨生接住了少女,也如愿以偿地看见她对他笑了一下。
这次,她还是穿的鹅黄色的衣裙。
但龙虎关的断崖上,他坠入悬崖,看不见少女的笑容,也无人再怜惜他,让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