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驭犬手札(237)
乌玉胜点了点头,正欲飞身跃出马车时看向顾霜昶,他手往前一挥,袖中暗器飞向顾霜昶与朱辞秋中间,深深扎入马车墙壁。
“超过此界,断你一臂。”
说完,他便飞身跃下,不见踪影。
顾霜昶藏在衣袖中的手握紧成拳,沉默须臾,陡然伸手从墙壁中抽出暗器,扔出马车。
朱辞秋没有理会他们,只默默将青行山的舆图展开。
青行山据燕京东郊七十里,青河盘山三匝。
通行之路沿官道所筑,乃前朝景隆帝集九省巧匠所建的二十四拱桥。听闻桥身取南夏玄英石所造,每拱皆嵌精铁,桥墩雕镇水兽数百尊,耗费数年才得以建成,坚不可摧。
山体高不过百丈,但却意外陡峭如鬼斧所劈。东坡有前朝开凿的千阶“登云梯”,但年久失修,石缝间生长出百年荆棘,如今已是末入山体,难寻踪迹。
后修建山顶行宫时,工匠自西面对二十四拱桥处开凿出一条供车马通行的宽敞山路。
此为上山唯一一条路。
以水而建的山脚村庄亦在山路旁,不过如今却被山石覆盖,房屋尽毁。
马车驶过二十四拱桥时,暴雨下的青河湍急无比,好似在水面砸出万千水波痕。砸在河中的雨声,像是一场即将来临巨大的洪涝。
朱辞秋收起舆图和水经注,交还给顾霜昶,并问道:“顾大人觉得,上山之路只有一条吗?”
顾霜昶垂眸,“臣不敢妄言。”
朱辞秋注视着顾霜昶捏着《大雍水经注》用力到发白的手指,粲然一笑,问他:“顾大人可知,若我问乌玉胜那贼子,他会如何回答?”
顾霜昶猛然抬头,脸上的愕然撞入朱辞秋眼中。
此时,马车骤然停下。
一身雨腥气的乌玉胜陡然闯入马车内,手中握着沾了些许雨水的《青行山水道志》,他朝顾霜昶笑了一声,极具讽刺。又将手中书册放在桌案上,声音镇定有力:“我替殿下查。”
朱辞秋跳下车,脚下污泥雨水溅在裙摆处。
乌玉胜替她裹紧披风,撑着雨伞。
右侧是被乌玉胜炸塌的村庄,禁军正冒雨清理周遭的乱石。
而正对面,往上行数十里,便是今日山崩之处。
伪装成禁军的朱嘉修亲兵看见朱辞秋亲至,飞奔至她眼前,大喊一声:“殿下凤安!”
正在清理乱石的禁军突然停下手中动作,皆朝朱辞秋跪拜。
“起来。”
朱辞秋平声道,“沈大人现在何处?”
亲兵指了指村庄废墟中唯一尚存的一间茅屋,他开口欲言,话音却突然变得犹豫,随即又指了指上山的那条大道,“山崩后,卑职等上山探查,在乱石堆下发现了林大人与监正大人的尸首。是沈大人说,莫要乱动尸首,卑职才将两位大人留在乱石堆中,等沈大人的命令。可沈大人下山便不慎被落石所砸,如今尚在昏迷,卑职这才命人通报殿下,不曾想殿下竟亲自前来!”
“派人将沈大人送至公主府。”朱辞秋沉声道,又看了一眼亲兵,“你带本宫去山崩处。”
“殿下不可!”
顾霜昶忽然伸手拦她,“如今暴雨未歇,此刻前往,怕山体仍有落石落下。实在危险。”
“顾大人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护不好殿下,可别将我等都以为是手不能扛肩不能提的儒生。”乌玉胜陡然出声,讥讽之意穿透雨帘,如芒针刺入顾霜昶耳中,“若顾大人实在怕,便跟护送沈大人的卫兵一同回京去吧。”
顾霜昶此刻仿佛再也忍不住对乌玉胜的厌恶,他抬步上前,平日端方从不用手指人的姿态在此刻破裂。
食指指向乌玉胜面具下恶劣的脸,发出一阵怒极之音:“你凭何以为你能护好殿下?!乌……”他忽然停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你以为唯命是从便是对殿下好吗!”
“与你何干?”
乌玉胜捏紧伞柄,冷笑道。
“殿下。”
跪在地上的亲兵突然开口,他抬头时,身上披着的蓑笠溅出雨水,落入泥泞中。
“卑职可在前方开路,确保无落石后殿下再入山崩处。”
朱辞秋深深看了一眼亲兵,轻声道:“允。”
山崩发生在一处名唤断石崖的地界。
山体如被巨斧劈裂,棱角狰狞的灰岩裸露在外,崩落的巨石砸断百年老松,半截树木直直被岩石砸在地上,断裂的根系悬在半空。
无数落石堆在道路中央,约有十丈高。崩裂的山道旁,林大人的尸体被碎石盖住,只露出一双穿着黑靴的双脚与绯色官袍一角。
而在林大人北侧,巨大落石下,伸出半截老松树的枝桠。枝桠直直插入监正胸口,他的身体就这样被枝桠贯穿悬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