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终(116)
至深夜,不知哪一刻起,听不到撞击声,沈净虞在想,它出去了么。
崔陟抬起她下颌,冷目深深,盯着她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想法:“别把自己带入,阿虞,你是鹦鹉吗?”
这一时,她竟生出逃避,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没有声音,你觉得它飞走了?”他哂,唇畔扬出残忍的弧度,“不,它死了。”
沈净虞猛地激灵,顿时激起鸡皮疙瘩,她坐起身,睁圆了眼睛。
“死……死了?”
她偏要亲眼去看,披上衣服,点上一盏烛灯,擎着到廊下。光亮举起上照,一坨白色堆在角落。
她提起心脏,连
呼吸皆放缓放轻。
沈净虞举得更高,绕到它的正面,熟练地往它胸脯看去,细细察看,尚能捕捉微弱的伏动。
她稍稍心安,目光转移到它的脑袋,头上压痕明显,隐隐有血色。
它垂着头,埋在羽毛间鸟喙上湿润,想是喝了水。
这个发现让沈净虞舒口气,能够喝水想来是有救的,可能累了。
她放下心,看着它旁边敞开的笼门,又是一阵心酸苦涩。
沈净虞回到屋内,崔陟看向她,分解她的面容情绪,下了定论:“看来还没死。”
第二日,沈净虞早起,迫不及待趿上靴袜,将更衣的崔陟落在身后,直奔鸟笼。
脚步却在晨光熹微中越来越慢。
她发现,原来死是不一样的。
不是睡觉,不是昏迷,是死亡。
逐渐变得僵硬的尸体,移动了昨夜的位置,它躺在笼门前,鸟喙碰在笼壁,一撮羽毛透过笼门露在外面。
身躯沐浴在晨光中,白色的羽毛折射漂亮的光泽。
它是找到打开的门了吗?
“死了。”
冷冰冰地两个字自后方穿梭而来。
此时,沈净虞听到他的声音,应激地两肩抖动。
他却似无察觉,怕脏了眼似的,只施舍地瞥去一眼:“既惹得心烦,那就扔了。”
见她对着死鸟发怔,崔陟眉头微蹙,不由分说拉过手腕,将她扯回了屋内,站定在衣桁前。
“难得早起,过来,为我更衣。”
沈净虞极少为他做这件事,很长时间睡眠不好,难以入睡,与她同床而眠时,他也不会特意叫醒她。
锦带放进她手中,沈净虞却不曾动作,她的出神过于明显,思绪飘到不知何处,眼神泄出几缕悲伤。
崔陟额穴跳动,他略粗暴地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的神思回炉。
“一个和你待了不足几个时辰的死鸟罢了,你在难过什么?”
挣不开捏住她的手指,沈净虞低下眼,倔强地闭口不言。
“你为什么买它?因为它疯了,还是因为你在最开始就代入自己?”
他目睹玉容上垂落的长睫微颤,手指更用力,痛觉让她抬起眼。
四目相对那刻,他发出叩问:“你是吗?看见手铐锁链就发抖,你是吗?”
沈净虞表情趋向崩塌,种种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呈现,便是颤栗、害怕也如同昨日。
拇指按在她唇角摩挲,他问:“阿虞,我该为你打造笼子么?”
于是画面由记忆回到现实,感受也一同到临,她的眼神因害怕而逐渐破碎。
崔陟心情却似好了些,语气温和,裹挟暗刺:“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里有作为宠物的自觉?”
他孜孜不倦:“你是吗?”
沈净虞无助地摇头,步步紧逼的追问令她备感煎熬。不知为何,有一瞬息,她难以承受到几近崩溃。
她不想,不想在他面前赤裸裸地表现脆弱。
崔陟伸臂,将她摁进怀中。她的手里还攥着锦带,在他怀里安静默然。
好像,他们也没有过这样的拥抱。
良久,胸膛间闷闷的震颤打在脸颊,他的命令在头顶响起。
“把它埋了。”
沈净虞紧紧闭上眼,很低很低地应下一声。
最终,她也没能为他更衣。崔陟自个儿整好衣裳,捞她在跟前亲了会儿,赶去了州衙。
沈净虞决定把鹦鹉葬到花园。
之前种下的花朵已经生长,抽出枝叶,零星有了含苞待放的花苞。
她亲自拿着铁锹刨了土坑,不大,因为它很小。但是沈净虞总觉得正好装下它的尺寸又十分逼仄,所以土坑大概是它体型的两倍。
宽宽敞敞,埋在了树下花旁。
结束后,沈净虞在花园的美人靠上坐了很久,旁边是养了鲤鱼的池塘,一仰头就是蔚蓝的天和流动的云。
比及京城,邰州围墙的束缚感更低,林木山石矮墙,园林野趣中,给人一种迷惑的错觉。
崔陟的逼问回响在脑海。
她是吗?
沈净虞眼珠轻转,她蓦地意识到,崔陟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