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03)
“唉……细心却是真细心,可惜了……”
可惜是个官爷,还是个宦官,还是个跟阿姐命格相克的宦官。
左符留在水寨与弓刀社一同追击水匪余党,议事厅内确有密道,狭长弯曲,拨开覆盖出口的野草能听见潺潺水声,水路不知通向哪里。
左符在地上寻到血迹,断在河边,留下几节被斩断的缆绳。
看粗细,所系之船应该不大,容不下太多人。
但他知道,秦观妙十有八九在其中。
薛证则带人清点水寨剩余物资与船只,一大汉跌跌撞撞从货船里跑出来,吓得白了脸:“那……那里……有尸首……”
弓刀社尸首见得多了,是有何吓人的?
待薛证与徐植柳去看,只一眼便不忍再看。
“带回去,找亲人来认吧……”
不知睡了多久,吕鹤迟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床帏,和梨花。一枝花瓣快掉光了的梨花。
身上盖着上好的锦被,伤口也被处理完了。她转头看床边,吕遂愿正枕在榻边睡觉,还攥着她的手。想叫“愿儿”,但嗓子干痛得厉害,叫不出声。
她只好努力捏捏吕遂愿的手。
“阿姐……!你可醒了!”
看出她想问这是哪儿,吕遂愿说:“是那行商家里。他找了医官给你治伤。”又原原本本将如何遇到行商、为何来此处跟她说了一遍。
吕鹤迟披着衣服坐起来,才发现里外衣都换了。揣在怀里被血迹染红的手札,一页页铺开摊在书案上,旁边整齐摆着匕首,和绳链断裂的哨子。
没等吕遂愿叫,康寿已然带着药汤准时来了:“在下康寿,翰林医官。姑娘懂得医理,内外伤都及时做了处置,并无大碍。”
喝下润喉汤药,吕鹤迟总算是能说话了,“多谢医官……”虽然声音还是暗哑。
“不必谢我,倒是有些事想同姑娘请教呢。”康寿十分认真地说,倒让吕鹤迟满脸疑惑。查完她伤势,又嘱咐如何饮食,向屏风外面说,“听见了?记好了?”
待康寿走,沈鲤追才一言不发地走进来,不远不近地坐她面前。
吕鹤迟有话跟他说:“匪寨里的船上,有个姑娘……”
“嗯。薛证带回来了,已经找她姐妹去府衙认尸。”
吕鹤迟又看向吕遂愿:“愿儿,发带……帮阿姐去带给垂红和玉娘吧……”当时多做了几条,做坏的用在黄豹子身上,吕遂愿的箱笼里应该还剩着两条好的。
吕遂愿点点头,从箱笼里翻出来,包好了出门。
房里只剩两个人,被沉默笼罩,又某种情感包围。
“没能帮你找到乞儿仙……对不住。”吕鹤迟轻轻地说,“在安江事了,我打算走了。”
沈鲤追没有问她去哪儿,而是说:“你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秦观妙、水匪,和“不能再见”,哪件事她都可以跟他要个解释。
吕鹤迟看向那光秃秃的梨花枝,莫名地笑起来。
“小郎君跟我阿娘是一类人……一腔热忱,对世间事充满期许,所以对人对事皆有回应,可我不是……”
“我更像我父亲,承不了太多世情,也从不为他人之事烦心——是生性凉薄,机缘浅淡之人。”
她转向沈鲤追:“所以,实在没什么要问的呀。”
沈鲤追此刻终于知道,她为何对身边之人没有期待。
她应该很少,很少得到过回应。
原本,在游船上,在霜华洲,在她问出“花朝节时再来吧,小郎君可有闲暇?”时,在她说“请他去平波馆吃酒”时,她应该是对自己抱着一丝期待的。
仅有江湖情义也好,无关男女之情也罢,她也曾想同某个人再一起吃个酒,虚度一些春光。
可这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点期待,被沈鲤追亲手打破了。
就这一点点,他都没有察觉到。
他说“以后不能再见了”,她就说“你做得对。”
她再也不会对自己有期待了。
所以她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吹响那支哨子,即便遭遇杀身之祸,也得死前写下“将此哨还于总司使”才去死!
春风拂过窗棂,凉意盈室。
沈鲤追走到她身前去,帮她拢好衣襟,单手撑在床榻上。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一腔热忱’,昨夜狂症发作时,杀人的时候吗?”他抬手拨开她的头发,让它们不要覆盖额头伤口,“‘对人对事皆有回应’,哈哈。”
“吕鹤迟,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是要个回应的,别人要不想给,我便强要。”
沈鲤追把哨子重新系在她手腕上,“你说的,这是病,要治。”
“‘生性凉薄,机缘浅淡’?那巧了,我恰恰是强取豪夺,强人所难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