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3)
对上他的目光,仿佛被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手忙脚乱又满脸羞愧:“我、吕姑娘、她太累了、我可没有、没有什么的!”
关我何事啊,沈鲤追想。看他那支支吾吾、欲盖弥彰的德性就烦得要死。那老鼠一样的胆子,看见她昨晚挥斧头的模样岂不是要吓出尿来。
“你……你如何了……?可还难受?”怕吵醒吕鹤迟,李年低声问。
猪猡脑子。
他声音嘶哑地笑:“……我看起来像是舒坦的样子吗?”
那厮“呃呃啊啊这这那那”了半天。
“倒杯水来。”
李年端了碗茶过来,又磨磨蹭蹭不敢给:“能喝茶吗?可以吧……?吕姑娘说能给你喝茶吗?”
要是有力气,沈鲤追现在就想给他掐死。
“拿来,滚!”李年被他吓得一抖,话都不敢回,搁下茶碗就跑了。
没用的玩意儿。
沈鲤追咬牙坐起来,一口气把茶水喝光,看向旁边的吕鹤迟。
她应该是累极了,这样吵都没醒。
倚在墙角歪着头,身旁放着她的斧子。手里还握着一本新册子,脚边散着烧烂的笔记。
腰围和裙角被燎黑了,脸上的灰还有残留,头发重新盘了——对了,她的头巾,睡着时好像顺手塞进哪里了。沈鲤追找了找,在枕头旁边看见了。
抖开一看,原应该是条旧帕,角上绣着一只飞舞的白鹤。
绣得可真难看啊。
已经弄脏就扔掉算了,该不会又找他要钱。好,等左符来,买一匹上好素罗还她,堵上那张算计的嘴。沈鲤追便心安理得把帕子不知道扔在哪儿了。
发过一次热,身体爽利许多。
他伸长手臂把那半本笔记捞过来,一边翻一边往下掉灰渣子。
“山中无名客,十二月二十三日:取箭……缝创三处……毒……”
“沈氏鲤追……二十六日:换药……未……酉时起热毒……”
怪不得她一直在身边写写写,原来是医案啊。跟绣工不同,字迹端正秀丽,即使有些写得急也一样漂亮,看得出来是自小就练过。
她说幼时富贵,看来是真的。
吕鹤迟似乎梦见了什么,突然惊醒。怔怔地望着半空,轻叹一声。
她转头看到沈鲤追,“……你好些了?”又发现身上的披风,拎起来叠好放在一边。先过来检查他退热了没,双手托起脸,轻轻按着唇角,“张口我看看。”
沈鲤追张嘴,被她口鼻舌内外看了一遍。又看伤口,切脉,依然露出困惑的表情才放下。
都说了切脉没用,还摸。
“毒是清得差不多了,但余毒仍会堆在脏腑里,还需吃几日解毒方。”她说道。
“不用,已经没事了。”解什么毒,最毒的东西在他身体里呢。
“只需三五日即可。”
“我说不用就不用。”
吕鹤迟没有继续反驳,盯着他看半天,把他看得十分不自在,“看什么?”
“小郎君还真是生得好看。”
“……过奖。”
“睡了这样久,饿了么?”
“嗯。”
“没有梅花汤饼,但东门的肉丝汤饼挺好的。”
“行。”
“要十二文一碗。”
“……行。”
“配些土家腌菜,好吃极了,另加三文就好。”
“……行!”
“解毒方一日两次,三日就吃完。”
“行行行……!”沈鲤追突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什么……?”
吕鹤迟笑眯眯的,“那就说好了。”说完站起来,去柜坊那里给李年还披风,夸他“真是个好心人”。
这个女人。
这个市井村妇。
区区一个江湖走方医。
敢耍我?!
把手里的残卷捏得要碎了,就听吕遂愿从门外吵吵着进来:“阿姐!有人来找那行商了!”
一身仆从打扮的年轻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在下云丽县沈七,听闻我家主人在贵处养伤?”
吕鹤迟有些惊讶:“这样快就收到信了?”王虎儿天亮才出发,还不到半天?
“信?那倒没有。我刚到此处就听说我家主人出了事。”
沈鲤追隔着屏风轻咳。
主仆两人眼神对上,演一出生硬拙劣的重遇戏码后,才避开众人讲正题。
化名沈七的左符,从怀里掏出一块铜字牌:“从那凶徒身上搜到的。”是卫王镇守望阳关的蛮兵军长。没有机会留活口,于是趁乱击杀且赶在巡检司之前搜身,只留下画像。
沈鲤追冷哼:“怎么不把‘卫王是反贼’直接写他脸上。”
有人希望他把这个消息带回朝廷,带给天子。至于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想要什么结果。
“淮王传话来,他说这次……怕‘不只是’查卫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