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47)
崔玉节说下官剿灭匪寨,可未曾见过什么字牌。真是怪了,人证不见,物证不明,但卫王说她是,那就是吧。
朝会下来想都不用想,弹劾崔玉节的折子也堆满天子案头,他与李栾倒前所未有地成了同盟。
吵得太过,天子一怒之下“气病”了,暂时看不得奏折。
崔玉节于是继续宿于宫中,于御丹房为仙君抄经炼丹,日夜祈福。
也许是抄经抄得累,他在梦里看见吕鹤迟的时候,难得地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
吕鹤迟是十二三岁的模样,独自在朦胧若洇了水的画卷里忙来忙去。一会儿说“阿弟莫动,伤口还未包好。再皮,下次我揍你。”一会儿说“诸位都听我说,管事虽跑,药钱、雇钱一定会按时给,绝不会拖欠!”待喧闹声过去,她又回转对某个人说:“阿娘,你莫要急,先吃药吧。后面的事我跟都管学着来。”
崔玉节看得烦,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药碗打掉。
少女不明所以地看他。梦里竟然下起了雨。她便去找了一把伞,擎着伞走过来,踮着脚替他遮雨:“你好像不高兴?”
崔玉节拧过身子来问她:“你不累啊?”少女微怔,他继续问,“管完这个管那个,管管你自己吧。”
他把伞从她手里接过来:“歇一会儿吧。”
少女笑了,从袖子里费劲巴拉掏出个小本子:“山中客旅人新出的志怪传奇!王家书铺专门做小本子,可方便了!”
按她的意思,好像是看这个就算是休息。
“你为何喜欢看这些?”
“因为很羡慕她们啊。”她望着伞檐落下的水滴,“这些精怪们,不论男女,想变人的时候变人,想变兽的时候变兽,想正经的时候正经,想风流的时候风流。恩仇必报,爱恨自由,爱人时热烈,不爱时亦果决,落两滴眼泪,把那负心人的心——”她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也不知道抓了个什么,放在嘴边“咬”一口,“挖出来吃了!多畅快!”
崔玉节实在没忍住哈哈哈笑。笑完了又问:“那如果你变成负心人了怎么办?”
“那你就挖我的心吃了吧。”
这样回答的吕鹤迟,是二十四岁的样子。
崔玉节握紧伞柄:“你知道我是谁?”
“天子抱恙,所以总司使这几日都宿于宫中。康医官随翰林医馆入宫,顺道给总司使看伤,再来府中看吕姑娘。”
今日也不归家吗?听完直卫司武卫回报,高英娥愁眉紧锁,极度不安。
吕鹤迟的情况更不好了。
煎药时,第一次因为没闻到药香而煎糊;两日后发觉尝不出饭食味道,连话也说不出;今日晨起目视模糊,到了下午就只能辨光影了。
耳、鼻、舌、口、目。
五官尽锁,该怎么过活啊?
若少主人知道她这般,他又该怎么过活啊?
高英娥不知道的是,吕鹤迟眼前,其实已经一片漆黑。
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耳不能听,她像被困在无尽地底,即便能够呼吸,却仍觉得快要窒息而死了。
没事的,没事的,吕鹤迟。
不要慌,总能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你倒说说看,什么办法?
晚上,吕鹤迟没吃任何东西,喝了药就睡了。
但她其实并不困倦。
只是自欺欺人地如往常一般作息,幻想着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可惜心乱得睡不着,估摸着应该快到四更,便想起床。
却没能起得来。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麻痹似乎还在沿着膝盖向上延伸,一点点吞噬她的全身。
不要。
不要啊。
如同逐渐消失的知觉,一直以来强装镇定的克制与理智终于崩散,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席卷了吕鹤迟。
天子“有恙”,皇子们来探望,翰林医官也进进出出。
康寿来给崔玉节行针两次,抱怨进宫太麻烦。让他白日时去翰林医局,他觉得心脉之毒压制不少,便懒得再去。
但自从用了那药之后,虽然做梦却也睡得很香甜,有时即便只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精神却是极好。他照常四更两点起身,准备去御丹房点香抄经。
天色仍是黑的,只有宫人的灯火微亮。
崔玉节忽然听见一声清晰的“小郎君!”
他脚步一收,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吕鹤迟的声音,可她的声音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总司使?”宫人停下脚步。
“别说话!”他看向四周,觉得自己恍若梦中。
但不是啊,他此刻清醒得很。难道是狂症犯了吗?
“小郎君……!”
崔玉节立即调转脚步,向宫门方向奔去。
她在哭……!
天没亮,吕遂愿就起来跟着道士们一起上早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