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5)
吕遂愿去看热闹,见她个子高壮,有人便闹她“比咱们爷们汉子还壮实,哪个敢娶,嫁不出去喽”,吕遂愿眉毛一挑,走过去把那小兵一把拎起来,抓着衣襟和裤腰带打横举过头顶:“叫姑奶奶,叫得好听就放你下来。”
吕鹤迟在给沈鲤追换药,探头听一会儿,低头一笑。好似已经习惯了。
沈鲤追正觉得烦,叮叮当当七嘴八舌吵得他不好休息,见她笑便问:“她从小便这样?”
吕鹤迟点点头:“嗯,愿儿天生神力,又喜舞刀弄枪。”言语之间颇为自傲。
“你们不是亲姐妹吧。”
“看得出么?”吕鹤迟没有正面回答。
吕遂愿举着那小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不好听,再叫!”一声声的“姑奶奶饶命、小的知错了”,逗得其他人拍手大笑。
“看不出才奇怪吧。她要是在京城,可有大把人求娶。”
吕鹤迟手一顿,“哦?”
沈鲤追只当她是好奇,接着说:“殿前禁军,娶妇亦需身长体健,后代才可强壮如龙虎,侍奉御前。”
吕鹤迟半晌没有说话,检查完伤口开始换净布:“也不是一定要嫁人的,她自有她想要的去处。”
她话说得轻轻柔柔,听在沈鲤追耳朵里却觉得绵里藏针,好像她并不稀罕谁人来娶,亦不觉得被“大把人求娶”是值得喜悦之事。
如同她面对陌生男人一身狰狞伤口和半裸身体,换药擦洗,一度近得如肌肤相亲,脸上也不曾有过一丝犹豫与羞赧,平常得像在看一条剥了鳞的鱼,只考虑如何好好料理它。
还是说,她觉得他是不需要避嫌的人?不,她应该不知道。
沈鲤追心里又泛起一些恶毒揣测,觉得气闷。
“哎哟”一声,院里那小兵似乎终于被扔下了。
包好伤口,沈鲤追穿好衣服,吕鹤迟把温度刚好的药碗递给他。
“我说过了,不喝。”
“这药确实是格外难以入口。”
“我不是怕苦。”
“确实是苦,要是真喝不进,我稍后买些蜜饯吧。”
“说了不是!”
“怪我,明知这么苦,还是现在就去——”
沈鲤追抢过药碗一口气没停,喝干了。
吕鹤迟接过空碗:“好厉害啊,小郎君!”说完麻利地起身。
着了道了。又一次!
沈鲤追恼羞成怒:“吕、鹤、迟——!”还没起身便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被她手疾眼快地一把揽住。
夹杂着花草香的味道再次飘进鼻腔里。他听见一声含着笑意的低叹:“对不住了小郎君,莫要生气,是我不好。”
沈鲤追的怒气瞬间消散了,一时没有动。
吕鹤迟把他扶回床榻上,“明天再慢慢走动,今日先歇着。”
“……你惯会气人啊。”他说。
她也不反驳,“小郎君大人大量,不与我一般见识。”把沈七置办的手炉塞进他手里,“虽然这里白日人多吵闹,但夜晚怕你再发热毒身边无人,所以辛苦小郎君再忍我些时日。”
瞧瞧,这话说得多好听。
真是惯会气人又惯会哄人。
待吕鹤迟去另一边记录医案,听着纸页沙沙响,沈鲤追抱着手臂很认真地回想这一套出其不意、声东击西、软硬兼施再“取人首级”的连招,到底是怎么在自己这里生效的。
理应是对救命恩人知恩图报的念头在作祟,加之重伤未愈不宜与人起争执。不然的话,谁会被被这种小花招拿捏住。
“一会儿到午时,我去买些饭食,”吕鹤迟掀开帘子,探出头来问,“你想吃什么?至味羹是没有的哦。”
“十八味羊肉膳,将军蟹味酿,清山水波文士豆腐,金缕肉丝羹,茶就龙团胜雪吧。”
两双眼睛四个眼珠对望了一会儿,帘子外面那一双弯了弯:“小郎君才惯会气人啊。”
李年带了两箱丹药和剂放在桌上,万分不好意思地对吕鹤迟说:“还得请吕姑娘帮忙做些腊药袋。啊!我跟提举说了,不做白工,给吕姑娘单独算工钱的!”
看着那些绛袋,吕鹤迟愣一愣,“哎呀”一声:“对啊,腊月了呢。”
腊八、腊二十四,然后就是元日,看来今年就要在这药局里过年了。她得给愿儿做身新衣裳,买点可心物件,虽然只有两个人在异地他乡,年总是要过的。
药材铺和医馆都会做些屠苏袋、腊药袋赠与老主顾,腊日时悬挂于门上辟邪,或者做屠苏酒。
吕鹤迟虽是走方医,到了节令也会做上三五个送给来看病的人。今年就送一个给李阿四媳妇,再送一个给雕花罩子后面的小郎君吧。
“好哇,我来做。不过手工活儿我做得不好,我家愿儿做得才叫好呢,手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