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59)
许久无人居住的宅院破败得很快,廊柱风化得也厉害,火苗舔舐着柱体,然后向四周延伸。
小时候,吕鹤迟经常在这里追着弟弟跑来跑去,再大些,她会陪着阿娘一遍遍散步,对着父亲的配药房,久久凝望。
崔玉节抓着她的手走到药房门前,“来啊,这是最应该烧的。”
“不行……烧起来连累附近的人家怎么办?!”吕鹤迟看着仍来得及扑灭的火势,恳求道,“任性又不是一定得放火!”
崔玉节可不听,一脚踹开木门,走进已经被药味浸透了的房间中:“你看,你父亲整日就在这里钻研些害人害己的东西,放着你阿娘不管不顾。没有他,你也不会落到我手里。”
药柜、书柜、炉子、生熟药剂、干枯零落的药渣子,药碾、捣药罐子,晾在通风处的晒药架,吕鹤迟想起自己曾无数次来敲这里的门,大多数时间只有父亲的怒斥回应她。
有斧子就好了,把门和房子都凿烂——她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把你的斧子带来就好了!”崔玉节忽然说,“把他们砸碎了该有多畅快?是不是?”他哈哈哈笑起来,“要刀吗?还是给你找斧子来?”
吕鹤迟脱口而出:“要斧子!”
武卫便回崔府拿斧子去了。
“走!先把你爹娘屋子烧了去,再烧你和你阿弟的!”崔玉节给出不知怎么排列的顺序。
两个人跑过烧起来的抄手游廊,回到主院。但吕鹤迟先去了自己的厢房,把地上的手帕点着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它在火焰中变成一团焦黑的灰。
崔玉节捡起一本落了厚厚灰尘的书,要用它引火。
抖落灰尘后,封皮上露出《林间记》三个字。
“不行,我还没看完!”吕鹤迟抢了过来。出事之前,她刚看了一半。罚没家产后的一些零碎,这么多年也被人拾捡光了,如今此书还能再拿在手上,堪称惊喜。
她环视着小小厢房,捡起被扯破的帐幔,搭在窗洞上烧。
武卫过来说:“总司使,望火楼看见火光,熸火队已经来了。”
“我要此处烧完。”崔玉节说道。武卫得令而去。
闻家附近虽有邻舍,但当年事情一出,均嫌弃太过晦气多已搬离,或改做它用不住人,因此旧宅烧光反而比扑灭容易。加之今日无风,熸火队隔出火带就行。
崔玉节转头对吕鹤迟说:“你不烧大些,熸火队都白来了!”
熸火队拎着水桶、抱着水囊,唧筒、云梯也都备好,望着那闻氏宅中烧起的火光。王三郎向身旁的兄弟五郎说,“看见没?那崔大官带着闻氏女,烧她祖宅来了!”
“虽说闻乾是不干人事,但我听闻他那女儿却是救过不少人,还在安江帮忙剿水匪。如今发配给那崔氏为奴,指不定要过什么凄惨日子!”
宅邸里隐约传出男子愉快的笑声。
王三郎又“啧啧”,又说:“听听,笑得如此开怀。前院、主院都烧起来了,这就是告诉她,你呀,就得一辈子给我当奴婢了!杀人诛心啊!”
武卫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经过,到门前下马提了一柄斧子进去。
不多时,后院也烧起来了。
又闻女子大叫哭喊之声,令人不忍。
王三郎见一紫袍男子牵着女子之手从后院走出,那女子失魂落魄,脸上泪痕仍未干。男子却满脸高兴,钻进华丽堂皇的崔氏马车,扬长而去。
熸火队推倒院墙,围拢火势,闻宅烧到天亮,烧光了。
吕鹤迟梦见了阿娘,阿娘身边还有个小小的自己。
她还是十年前的模样,美丽温柔,开心时甚至还如少女般活泼,教吕鹤迟识别不同的草药,讲解每一个药方的来源和医理。
吕鹤迟没有走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阿娘抬头向她这里看过来,忽然笑了,“我的小鹤儿平安长大了,真好。”
平安,哪里平安了?阿娘,我吃了好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可是这些话堵在吕鹤迟嗓子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阿娘又低头对幼年的自己说:“能做你的阿娘,是我之幸……鹤儿啊,有了你,阿娘才坚持了这么久,你一要好好的。”
真的吗?阿娘,我让你幸福一些了吗?
阿娘抱着她轻轻摇晃:“你将来有自己的路,不必顾虑他人,如阿娘一般活得自私些,没有遗憾的过完这辈子吧。”
怎么可能,阿娘,人这一生怎么可能会没有遗憾?
睁开眼睛时,眼泪把鬓发都打湿了。
身上十分酸痛,是昨天挥动斧子砸烂父亲药房时落下的疲累——亲手把老宅烧个精光,比梦见阿娘还更像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