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鹤持斧来(164)
崔玉节何尝不知呢?他和吕鹤迟皆身在漩涡之中,走脱不得,尚且能彼此拉扯着搏一次,可是高嬷怎么办,她本就不是局中人,却是最有可能被自己拖累的无辜之人。
“老身活到这么大岁数,荣华富贵也享了,也代你母亲看你长大了,还看到你有了心爱之人可互相托付,足矣。”
她招呼女使传饭,与崔玉节一同用早膳,“况且,我可不觉得要避呢。吕姑娘是你命中的吉兆啊,一切都会成的!”
“吉兆”吕鹤迟一入落羽观,便写了两封“拆字命批”,请言风师兄送去卫王府邸与枢密使薛仁则府。
卫王不信这些道人,门房也不给言风好脸色,要轰他走。可言风浑不在意,说:“在西南长山寨,我那外门小师弟骂过卫王身边一位副将。她觉得对贵人有愧,便求祖师爷给贵人批字,还请这位贵人收下。”
“那你送到王府来做什么?”
“副将有难,统帅受累。她从崔氏府上来,深有所感。”言风施了一礼,“贫道落羽观言风,一会儿还得跑一趟枢密使薛府,军爷不如看在贫道跑腿儿的份上,捐些香火钱?”
“崔氏府上、枢密使薛府”——即便半信半疑,就因为这个人人喊打的“崔氏”,那将命批还是被送到了穆成礼手上。
匡瑞听闻立即来到王府,看韦昭宁与卫王都眉头紧锁,便夺过来看那张批文:“从匸从王,匸隐弓藏弩之象,内蕴十八子刀兵气,王藏于匸,主君臣有隙;左玉右耑,玉碎一点再添木,言丝相绞,谋于密而显于乱。日入至日出,金戈大起,白玉需助。”
他看半天没怎么懂,但怎么看批文说得都不是好事,便骂道:“那女医实在不地道,骂老子就算了,怎么还写这神鬼玩意儿来咒我?!”
韦昭宁白眼翻上天,“这就不是写给你的!”
“啊?”
他添了几笔重新递给匡瑞,“十八子”、“言丝相绞”、“玉碎添‘木’”,匡瑞恍然大悟:“李栾?!”那这“君臣有隙”、“谋于密而显于乱”、“白玉需助”自不必多说。
穆成礼看着那句“白玉需助”,玉碎一点为王,白王为皇。
这是崔玉节传给自己的话:李栾谋逆。
薛府同样接了一纸命批,那道人一边说“请捐点香火钱吧”,一边说“外门师弟安江之行结识薛家郎君,清江郡王王府内多有冒犯,给薛家郎君送一纸命批谢罪。”
薛证是跟随郡君大婚的婚船一起回京的,那时候崔玉节刚因“瑞兆案”被打入台狱,后又是“闻氏案”,他便一直没能有机会再见吕鹤迟。
薛证对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赞叹她有侠义之心,处变不惊,即便挨了一巴掌,也觉得她恩怨分明,有江湖中人的道义。
可惜却与那崔玉节纠缠不清,早晚要毁于这佞臣之手。
所以薛证听了传报,亲自跑出来给钱,拿了命批来看。那道人连连谢过,说“还是枢密使出手阔气,哪像卫王府只给了半贯钱。”
卫王府?薛证看完便知,这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给父亲的。
“从艸从辛,艸含双木,木为艸子,犯上而显;左登右言,言丝而绞木,露锋芒与某。”
“木子犯上,李,言丝而绞木,栾。”把左言右登写成左登右言,“反”。
这是崔玉节带给父亲的?可他不是李栾同党吗?这该不会是某种试探?
另一边的卫王,与他有同样的疑问。
天子从称病到真病,虽秘而不宣,但因解药来源与康寿之故,五皇子与其幕僚仍是早一步得知。穆成礼即使万般不愿参与两个侄子夺权,他的身份却已经注定,他终究无法独善其身。
带回李栾罪证,无论他愿还是不愿,他都被划入淮王之系。
自从朱华宫变后,天子不仅不立储君,更责令众皇子不得参与政事,不得私下结交官员,以防再出一个“小朝堂”。
可即便朝中无太子,百官心中也有自己的“太子”人选。
两位皇子在能够左右储君的重臣之间,更像是两面旗帜,少有能够自己选择的机会。所以穆成礼对他们谈不上好恶,谁做了皇帝对他而言都没太大区别。
然而安江之行,让他发现那个惯常嬉皮笑脸、没有半点亲王端庄的穆守安,其城府之深,远非表面所见。
直卫司总司使的支持,清江郡王一系的支持,瑞兆案,乞儿仙,秦观妙——此子到底是于何时开始谋划,于几处同时落子?
是因为出身且于民间长大而被轻视,反而更容易于细微之处围拢成局吗?如果不是天子生好战之心,李栾这次真的会被按死。
他一倒,被掌控在岳丈手中的二皇子,压根成不了气候。所以穆成礼相信,李栾一定会趁天子病危之际破釜沉舟。